青龙赶回甘渊宫时,殿宇沉在暮色深处,万载不变的渊水气息覆满周身。
他第一时间入内拜见祖龙。
大殿空旷肃穆,灯火摇曳,将端坐于高台深处的祖龙身影拉得颀长孤寂。案前摊着四海八荒的最新奏报,墨字密密麻麻,皆是三界异动、蛮荒动荡的讯息。青龙垂手立在殿中,一身未散的北地寒霜,周身龙气敛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归途奔波的戾气。
祖龙抬眸,深邃目光如沉寂深海,不起波澜,静静落于他身上。
“怎么回来了?”
青龙据实回禀,从北地山脚突现的漫天灵光说起,娓娓道来混沌钟降世、震慑万灵的异象,再到神秘少年太一骤然现身、以无上钟声镇压群雄,最后一语落定,道出混沌钟最终被太一取走的结局。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灯花偶尔噼啪炸裂,细碎声响落进死寂里,更显大殿沉凝压抑。
良久,祖龙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太一。”
“是。”青龙应声。
“什么来头?”
青龙微微垂眸,语气笃定:“查无可溯。非龙族、非凤族、非麒麟正统,亦不在巫族谱系之中,三界各族,无此一人记载。”
祖龙修长的指节轻叩案几,沉闷的声响在空旷大殿中缓缓传开,声声落心。他看透自家二子心性,天生执拗,一旦心念既定,便不会半途而废。
“你还要出去?”
“是。”青龙没有半分迟疑。
祖龙并未阻拦。龙族七位嫡子,六位皆是龙嗣男儿。龙族血脉傲骨,本就该踏遍洪荒、闯荡天地,困于深宫安逸,终究难成大器。他从不束缚子嗣前路,唯问归途。
“去吧。”
青龙躬身行过正统龙族大礼,转身缓步退出大殿。
殿外回廊,烛龙静立在廊柱浓重的阴影里,身形挺拔,不知已然等候多久。他未曾入殿打扰父子二人对话,只是静静伫立,默然守候。见青龙走出殿门,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弟弟眼底的疲惫与沉郁,一眼便知北地一行,风波诡谲,绝非寻常。
烛龙未曾多问去向,亦未曾打探混沌钟之事。兄弟二人并肩立在廊下,晚风掠过檐角龙铃,轻响寥寥。片刻静默,烛龙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青龙的肩头。
“歇一晚再走。”
青龙点头。
随后青龙去往龙母的寝殿。龙母早已吩咐鲛女备好了饭菜,几碟清淡的小菜,一碗海鲜汤。青龙坐下来,端起碗,吃得很慢。龙母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他没有抬头,每一口吃食,都静静咽了下去。
鲛女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饭毕,青龙放下碗筷。龙母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藏着无声的惦念。
“路上小心。”
青龙点头。
龙母没有再多言语,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轻得近乎被晚风淹没。
“早点回来。”
青龙默然无言,起身行礼,静静退出了寝殿。
回廊之上,应龙早已悄悄躲在柱后等候。见他出来,小姑娘立刻探出头,拿着一串珍珠,快步跑到他身前,仰起明亮的小脸。
“二哥,你去了哪里?”
“北边。”
“北边有什么?”
青龙静默片刻,语气清淡。
“冰原,还有一个叫太一的少年。”
应龙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却牢牢记在了心里,她悄悄在心底默念一遍,不懂此人来历,也不懂二哥提起这三个字时,那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很厉害吗?”她仰头追问。
青龙没有作答,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去玩吧。”
应龙不肯走,将掌心温热的珍珠串一把塞进他手里,而后转身蹦跳着跑远。
——同一暮色,南天梧桐宫。
朱雀归来,第一时间奔赴主殿拜见凤皇。
大殿清雅庄严,檀香袅袅,凤皇端坐高位,案前平铺一幅完整的北俱芦洲地形图,朱砂笔悬于半空,笔尖凝色,迟迟未落。
朱雀垂立殿下,将北地混沌钟降世、群雄相争、诸族乱斗、最终至宝被少年太一夺走的经过,一字不落地如实回禀。
末了,她垂眸躬身,语声微沉:“父王,女儿无能,未能夺回混沌钟。”
殿内骤然沉寂。
凤皇久久不语,眸光沉沉落于地图极北冰原一隅,不知所思。
许久,他缓缓放下朱砂笔,目光落回朱雀身上。凤皇膝下六位帝女,朱雀性子最烈、心性最刚,此番身陷群雄混战,凶险难言。他目光微扫,瞥见她袖口遮掩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灵气淤痕。
“女儿,你可是受了伤?”
朱雀躬身应答,神色坦然:“谢父王挂心,女儿无碍。”
凤皇微微颔首,温声道:“退下吧,你母后挂念多日,一直在宫内等你归来。”
“是。”
朱雀行礼告退,走出大殿。
殿外廊下,九凤早已静立等候。见她出来,长姐快步上前,眼底尽是温柔关切。
“妹妹。”
“大姐。”
九凤如儿时一般,轻轻牵住她的手腕,暖意透过肌肤传来。
“一路辛苦,随我回母后宫中歇息。”
紧绷多日的心弦,在此刻终于稍稍松弛。姐妹二人并肩行过梧桐长廊,漫天桐叶随风轻落,铺满青石长阶。晚风融融,拂去北地凛冽杀伐之气,只剩归族的安稳温柔。
辞别长姐与母后,朱雀独自返回洞府。换下满身风尘的衣袍,着一身素净衣裳静坐妆前。铜镜映出容颜,颊边还残留着北地风沙的浅浅痕迹。
她将离凰刃置于枕边,指尖轻触刀柄。
一片冰凉。
恍惚间,北地山脚的画面再度翻涌而来。
她想起青龙立在风中,久久未动;想起他剑光碎裂、修为受创,却始终傲骨不屈,未曾折腰半分。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曾经紧握兵刃、微微震颤的指尖,此刻已然平稳安定。
当夜,朱雀独宿洞府,彻夜未眠。
梧桐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枝叶清芬,漫满一室。她闭眸静卧,脑海之中,反复定格着那道立于大地裂缝之上的少年身影——太一临风而立,眉眼轻扬,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压尽群雄,独占混沌钟。
洪荒风起,少年无名,却已悄然刻入各族嫡系子弟心底。
——翌日,天刚微亮。
甘渊宫晨雾弥漫,海风微凉。
青龙一夜未眠。
他静卧榻上,睁眸望着殿顶石壁,怀中紧攥着那串珍珠,还残留着昨夜应龙掌心的暖意。黑暗沉沉里,他一遍遍回想那道钟声,回想太一的身姿与气度,心绪翻涌,彻夜难宁。
天色破晓,晨光初透。
青龙起身整理行囊,龙渊剑重归腰间,珍珠妥帖揣入怀中,步履沉静走出寝殿。
回廊之上,烛龙早已静立等候,一如昨日。
“这么早?”
“早点走。”
烛龙不曾阻拦,只沉声叮嘱。
“小心。”
青龙颔首,举步前行。
晨雾未散,咸腥海风翻涌入宫墙,他独身一人,踏出甘渊宫门,青影消融在茫茫晨雾之中,再赴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