铉把石粉、野粟和碎陶留在千秋桌上之后，在青史阁里睡了整整一天。他是蜷在浑天仪底座旁边睡的，背靠着稷刻的那行“人铸铜球，天铸人眼”，头枕着装拓片的空陶罐。简素来收散纸的时候差点踩到他的脚，退了两步，从架上抽了张旧纸盖在他身上。纸是铭简晚年试制纸时裁废的毛边纸，薄得透光，但盖在铉身上，铉的呼吸把它轻轻顶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伏在石头上的蝶翅。
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浑天仪的光点正从辰的星图上移过，铜灯里的鹿脂添过两次，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上。他坐起来，发现千秋还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他带回来的那四样东西——拓片、石粉、野粟、碎陶——旁边多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线，线的一端写着“阁”，另一端写着“野”。千秋在“阁”下面注了一行字：青史之录，始于野而归于阁。在“野”下面注了另一行字：铉游而归，证阁中之录未尽野之真。在两行字中间，他画了一个双向的箭头，箭头上方写了一个字：溯。
“溯？”铉揉了揉眼睛，把纸拿起来凑到灯前看。
“溯。”千秋说，“你走了一趟溪沟，校了骨笛的真。但骨笛只是青史阁里最老的一件东西。比骨笛更老的，没有。但和骨笛一样老的，还有很多。你只校了一件。”
铉没有说话。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笔筒里抽出铁箔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草图——不是溪沟，是整个城邦四面墙外所有他知道的野地。东边是溪沟，他走过了。南边是猎鹿部落的旧猎场，他没有走过。西边是渔户说的溪水源头的雪山，他没有走过。北边是石山，岩刻的原址，他走过一次，但没有溯到岩当年采石料的地方。他把草图推到千秋面前，说：“我要把这些都走完。”
千秋看了草图很久。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铉不是用矩画的，是用手估的，比例肯定不准。但每一个点旁边都注着字——不是铭家的正体字，是铉自己的手书，字写得很大，很慢，有些字还缺了笔画。他在“雪山”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溪水之始，不知其名”。他在“旧猎场”旁边画了一个鹿角。他在“石山采石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你不知道岩在哪里采石？”千秋指着那个问号。
“青史阁里没有记录。岩的泥板一块都没有留下，只有石壁上的刻痕。黎坦凿回来的那块石壁，石料是青灰色的，和城邦周围的石头都不一样。这种石料只在石山北面的断崖上有。但断崖不是采石场——断崖上的石头是整块的，凿不下来。岩当年一定是在断崖下面某个地方采的石料。那个地方，我要去找。”
千秋没有拦他。他只是从纸架上抽出简素刚装订完的心镜表大册，翻到岩那一栏。那一栏的“迹”一格里，简素只写了一行字：岩刻石壁时，指缠兽皮条，血透兽皮，结痂后磨开，再结。石壁上没有指印，但石刀的刀痕里嵌着极细的暗红色粉末。简素在那行字下面用朱砂标了一个“疑”——疑是血粉，也可能是石料自带的铁锈。
铉看完这一行，把心镜表合上，还给千秋。他说：“我去找那个断崖。如果找到采石的地方，就能找到岩留下的石刀碎屑、磨刀的溪石、或者他当年坐在那里吃干粟时掉在地上的粟壳。骨头和石头不一样。骨头上的血会渗进去，石头上的血只会浮在表面，风吹几百年早没了。但石刀在石头上磨过的痕迹，几百年都磨不掉。”
第二天天还没亮，铉就上路了。他没有再背陶罐——他在武库找策的儿子要了一件旧皮水囊，那是猎鹿部落换来的鹿皮缝的，囊口的绳扣是铸家的铁环。他在囊里灌满了溪水，在怀里揣了五张粟饼、一卷纸、一支铁箔笔、一小瓶松烟墨。他走出城门的时候，黎坦正在城门顶上巡夜的最后一遍。黎坦看见他，把召火灯举低了一点，让他看清脚下的路。铉走到城门下，停了一步，抬头对黎坦说：“我去北边。归期不定。”黎坦没有问归期不定是多久。他只是说：“带上火镰。”
铉没有带火镰。铸家的火镰太大太重，他背不动。但他带了火镰的燧石——那颗燧石是他从窑场废料堆里捡的，是铸川试铸铁活字时砸碎的一小块燧石废料，边缘锋利，能划出火星。他把燧石塞进水囊的侧袋里，贴着肋骨，走路的时候硌得生疼，但烫。燧石和肋骨互相磨着，每一步都在提醒他：火还在。
他走了五天。前三天沿着黎坦修的路走，路尽头是溪沟上游石码头。他没有坐船，而是沿着溪水继续往上走。溪水越往上越窄，两岸的山越逼越近，最后一整天都走在峡谷里，头顶只有一线天光。第四天傍晚，他走到了雪线。溪水在这里变成了一条极细的冰流，从雪山的趾部渗出来，水声小到几乎听不见。他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冰水。水冷得手指发麻，但水里有极细的沙粒——不是普通的河沙，是青灰色的石粉，和岩石壁的石料一个颜色。
铉顺着石粉往上走。第五天中午，他找到了断崖。
断崖不是一座崖，是一整面山被劈掉一半之后留下的剖面。石头是青灰色的，和青史阁里那块石壁一模一样。断崖的脚下堆着从崖壁上风化剥落下来的碎石，碎石堆里长满了苔藓，苔藓下面盖着一些更碎的石片。铉蹲下来，用手扒开苔藓。苔藓的根扎在石缝里，扒开的时候扯断了几根，断口渗出极细的绿汁。苔藓下面是碎石，碎石之间有缝隙，缝隙里有水在渗。他用手指在缝隙里摸，摸到了一片硬硬的、薄薄的、边缘锋利的东西——不是石头，是石刀碎片。他在心镜表上读过岩的记录。岩在石壁上刻完骨笛之后，石刀的刀尖崩了一块。岩没有丢，他把崩了刀尖的石刀带回部落，磨短了刀刃，继续刻粟苗。但刀尖那块碎片，没有任何记录说它去了哪里。
铉把这块碎片翻过来，对着天光看。碎片上有一道极细的磨痕——不是石刀磨石头留下的，是石头磨石刀留下的。岩在这块石头上磨过刀。他把碎片放在纸上，用松烟墨拓了一道。然后他把手伸进石缝更深处摸，摸到了一些更小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石刀碎片，是粟壳。粟壳已经碎了，被水泡得发黑，但形状还在。是谷种的那种粟，壳比野粟薄，比后来铁犁翻过的田里长出来的粟更小更硬。岩坐在这里吃干粟的时候，掉了几片壳。
铉把粟壳也拓了下来。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这面断崖。他忽然发现，断崖的石壁上有一片苔藓长得比其他地方薄——不是自然剥落，是被人刮过。苔藓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痕。他走过去，用手把苔藓一片一片地揭下来。苔藓的根抓着石面的纹理，揭开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像纸被慢慢撕开。苔藓揭完之后，石面上露出了一行字——不是岩刻的，是黎坦刻的。黎坦当年带人来凿石壁的时候，在这面断崖上刻了一行字：此处取石，嵌于青史阁东墙。黎坦，年月。字刻得很浅，黎坦用的是巡城班的凿子，不是铭家的石刀，笔画粗而短，但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铉没有拓这行字。他用手指顺着黎坦的笔画摸了一遍。然后把他的发现也刻了上去。他没有凿子，就用岩留下的那块石刀碎片，在黎坦的字旁边刻了一行极浅的字：铉至此处，见岩之刀屑、粟壳、苔封。年月。刻完之后，他把石刀碎片放回了石缝里，把苔藓重新盖回去。苔藓盖上去的时候，石壁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片青灰色的石头，上面长满了苔藓，看不出有人来过。
他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原路返回——他从断崖的另一侧绕下去，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里全是碎石，碎石的颜色和断崖一样是青灰色的。他顺着溪沟往下走，走了半天，走到了石山南面——岩刻石壁的原址。石壁上那块被黎坦凿走的空白处，已经被后来的人刻满了新画。铉在那片新画里看到了自己三年前刻下的芒的侧影——那个侧影已经被风雨磨浅了，浅到只剩一个轮廓。他在侧影旁边蹲下来，用岩留下的那块石刀碎片，把侧影重新刻深了一刀。
那天夜里，他睡在石壁下面，枕着装拓片的纸卷。头顶是辰星图上最亮的那颗星——辰管它叫“定星”，因为它每年冬至都会停在正北方的山尖上，一动不动。风从石壁上刮过去，石壁上的刻痕被风吹得呜呜响，像骨笛的声音，但不是骨笛的声音——是石头在风里磨着石头。
第二天天亮，铉沿着石山南麓往下走，走到了猎鹿部落的旧猎场。猎场已经荒了——自从猎鹿部落转耕之后，这片山坳里再没有人来过。旧猎场的正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被土埋了半截的石堆。石堆不是天然的，是人垒的。铉走近看，发现石堆的垒法和黎家的垒法不一样——石头之间没有咬合到透不过风的细缝，只是粗粗地摞在一起，用泥巴糊了缝。石堆顶上压着一对鹿角。鹿角已经朽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铉没有碰那对鹿角。他蹲在石堆前面，想起草在药方泥板背面记的那一笔：猎鹿部落猎到第一头冬鹿时，把鹿角埋在土里，叫做“祭山”。草只记了一笔，没有写埋鹿角的地方叫什么。铉在纸上画下了这个石堆的位置——在旧猎场正中间，北距石山断崖半天脚程，南距城邦两天路。他在位置旁边注了一行字：猎鹿人祭山处。草药方所记，今见原址。
他继续往南走，走过了猎鹿人转耕之后开的新粟田，走过了渔户在溪边晾晒的渔网，走过了东门聚落新开的第三片粟田——那片粟田的铁犁还是新的，犁刃上的霜纹还没磨掉。他走过了所有他三年前冬至夜在篝火旁听过的故事里提到的地点，每到一个地点，他就在纸上画一个点，注一行字。纸上的点越来越多，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条线从城邦东门出发，沿着溪水北上到雪山趾部，折向西，到石山断崖和石壁原址，再折向南，到旧猎场和猎鹿人新村，最后沿着黎坦修的路回到城邦东门。这条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里是城邦，圈外是野。
铉回到青史阁的时候，离他出发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他的鞋底磨穿了，水囊的绳扣断了，怀里的粟饼吃完了最后一角。他把纸卷摊开在千秋桌上——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墨点，每一粒墨点旁边都写着字：骨笛原器，在涧。石刀碎片，在断崖苔下。粟壳，同处。猎鹿人祭山处，在旧猎场。芒竹杖，在溪沟老人手。燧石，在窑场废料堆。他把每一个地点、每一样原物、每一条记录，都用脚走了一遍。
千秋看着那张纸上弯弯曲曲的线，忽然说了一句：“铉画了一个圆。这个圆，是城邦所有记录能在野地里找到的原物的边界。”他让简素把这张纸贴在驿墙上，和黎坦修路那年画的路网图并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