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去镇上卖蘑菇,顺带把父亲采的野葱和荠菜也背上了。
陈老板翻了翻野菜,说野葱还可以,荠菜有些老了。过秤,野葱十二斤,荠菜十八斤,一共算了三块二毛。蘑菇倒是卖了个好价钱,六十七斤,一斤一块四,九十三块八。陈老板给了九十四块。
林晓棠把钱揣好,从饭馆出来,在街上走。路过一家早点铺子,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周海”两个字钻进了耳朵。
“周海那个人,在县城又骗了一个姑娘,听说人家怀了孩子,他跑了。”
“真的假的?”
“我表妹在县城当服务员,亲眼看见的。那姑娘哭得死去活来。”
“他不是有媳妇吗?林家那个种蘑菇的。”
“谁知道呢,那人就是个人渣。”
林晓棠站在铺子门口,脚像钉在地上。她想走,迈不动步。早点铺的老板端着一笼包子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买包子?”
她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镇尾的石桥上,她停下来。风吹过来,河面上的波纹一道一道的。她盯着那些波纹,脑子里嗡嗡的。周海在县城又骗了一个姑娘,人家怀了孩子。他跑了。她想起他那天晚上缩在灶房门口的样子,秋衣秋裤,冻得直哆嗦。那个人,是她以为的贵人。
贵人会这样吗?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桥上的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苏珩今天没去县城。收购站的货没凑齐,老板让他下午再来。他在镇上转了一圈,给三轮车加了油,又去修车铺紧了紧链条。
路过早点铺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议论。
“林家那个闺女也是可怜,被周海骗了那么多钱。”
“听说还在种蘑菇还债。”
“她当初不是死心塌地要跟周海吗?现在知道了吧。”
苏珩没停,从人群旁边开了过去。后视镜里,那几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想起林晓棠那天蹲在路边的样子,缩成一团,像被风吹倒的草。他想帮她,但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人情,连话都不跟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林晓棠回到家,把野菜和蘑菇的钱锁进柜子里。李桂兰在灶房里切菜,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卖了多少?”
“蘑菇九十四,野菜三块二。”
“野菜这么不值钱?”
“荠菜老了。”
李桂兰没再问。林晓棠坐下来,帮母亲切菜。刀起刀落,砧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妈。”
“嗯。”
“周海在县城又骗了一个姑娘。”
李桂兰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早点铺的人说的。”
李桂兰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女儿。
“你现在信了吧?”
林晓棠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砧板上的萝卜被切成一片一片,厚薄不均。李桂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饭吧。”
夜里,苏珩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用塑料布盖好。王桂香端着一碗热水出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今天听人说,周海在县城又骗了一个姑娘。”王桂香说。
苏珩没说话。
“林家那丫头,也是可怜。当初要是跟了你——”
“妈。”苏珩打断她。
王桂香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苏珩蹲在车旁边,把塑料布的角掖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路过林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灯还亮着,灶房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低着头,像是在切东西。
他站了两秒,走了。
林晓棠躺在床上,盯着木梁。
今天在早点铺听到的那些话,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周海在县城骗了一个姑娘,怀了孩子,跑了。
他不是贵人吗?
贵人会骗人家姑娘的钱,骗人家姑娘的身子,然后跑掉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也许那些人是乱说的。也许不是周海,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可她心里知道,就是周海。
窗外的虫鸣比前几天更响了。春天深了,她还在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