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白小闲坐公交回家,车上人很多。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腿上,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了一圈。旁边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花,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是灰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大爷没说话,但身体一直往白小闲身上靠,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公交车一晃,他的胳膊肘顶到白小闲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有存在感。白小闲往里面挪了挪,大爷跟着挪了一步,又贴上来了,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白小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爷没看她,眼睛望着车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
白小闲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大爷坐下了,没说谢谢,把布袋放在腿上,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像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植物。
白小闲站在过道里,拉着扶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公交车又停了一站,上来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另一只手提着包,包带子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她刷卡的时候手忙脚乱,包差点掉了,像一团被揉乱的线。白小闲帮她扶了一下,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白小闲往车厢后面走,把前面的位置让给她,脚步很轻。年轻女人站在大爷旁边,抱着婴儿,身体随着车子摇晃,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大爷没有让座。
白小闲看了他一眼。大爷把头转向窗外,好像没看到身边站着人,目光还是落在那棵梧桐树上。白小闲又看了他一眼。大爷还是没动,手指在布袋上轻轻敲着,笃,笃。车厢里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像蚊子叫,但没有人开口。白小闲犹豫了一下,走到大爷面前,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爷爷,您能不能给她让个座?她抱着小孩。"
大爷转过头看着白小闲,眼神不善,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我年纪也大了,凭什么给她让。"
白小闲说"您刚才坐的是我的座。我让给您的。"
大爷的声音拔高了,像一台被踩了油门的发动机,"你让我坐的,我又没求你"。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看这边,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来。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说"没事,我站着就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小闲没看她,看着大爷,目光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大爷站起来,白小闲以为他要让座。大爷没有让座,他扬起手,一巴掌甩在白小闲脸上。
"啪。"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像一根树枝被折断。
白小闲的头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她没有哭,没有叫,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大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大爷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像被人从美梦里拽出来,大概没想到白小闲没有还手。车厢里有人说"你怎么打人呢",声音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有人说"报警报警"。大爷收回手,坐回座位上,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教养都没有",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
白小闲没有跟他理论。她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稳。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说了地点、情况、打人者的特征。挂了电话,白小闲站在过道里,脸上红了一片,像一朵被揉过的花。年轻女人把婴儿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动作很轻。白小闲接了,说"谢谢"。她没有擦,把纸巾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被捂热的石子。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了。大爷站起来要下车,车门没开。司机说"等一下,警察马上到",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闷闷的。大爷说"你凭什么不让我下车",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司机没说话。大爷走到车门边,自己按开门键,门没反应。司机把门锁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警察到的时候,白小闲已经从公交车上下来了,站在站牌旁边。小孙从警车里出来,看到白小闲脸上的巴掌印,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走过去。大爷被带下车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我就打了她一下,又没怎么着",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小孙没理他,走到白小闲面前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白小闲说"不用"。小孙说"你要不要告他"。白小闲抬头看着小孙,"能告赢吗"。小孙说"公共场合打人,证据确凿,可以治安处罚"。白小闲说"那就告",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大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像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植物。他的儿子赶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他在走廊里跟大爷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然后走进来做笔录的房间,对白小闲说"小姑娘,我爸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别跟他计较。医药费我们出,道个歉也行,这件事就算了",声音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毛巾。白小闲看着他,说"他打我的时候,没有犹豫。你替他道歉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西装男人愣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却不知道拳从哪来。白小闲低下头继续做笔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小孙送她到门口,说"你脸上回去用冰敷一下",声音很轻。白小闲说"好"。小孙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句话,挺重的"。白小闲说"哪句"。小孙说"'他打我的时候没有犹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小闲没接话。小孙又补了一句"但你没错",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像一颗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回到家,王秀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白小闲换鞋的时候,王秀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你脸怎么了?"白小闲说"没事"。王秀梅走过来,抬起她的脸看了一下,眼眶红了,像被人拧了一把。"谁打的?"白小闲把公交车上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白建国从书房出来,听完白小闲的话,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小闲说"没来得及"。白建国攥了攥拳头,转身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流,像有人在哭。白小闲站在走廊里,听着水声。王秀梅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没出声,像一颗被捂热的石子。白小闲说"妈,我没事",声音很轻。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用毛巾包着冰袋敷脸。脸上还是肿的,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嘴角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像一道干涸的河流。豆包说"小闲,你疼吗"。白小闲说"疼"。豆包说"那你为什么不哭"。白小闲说"哭了更疼"。豆包没再问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白小闲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被切割过的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大爷扬起手的画面——动作很快,像是练过的,不像第一次打人。她想,他以前打过谁。也许是他的老伴,也许是他的孩子,也许是别的在公交车上"不懂事"的年轻人。她不知道。
第二天上学,白小闲用遮瑕膏盖了一下脸上的印子,像盖上一层被抹平的土。周萌萌还是看到了,问"你脸怎么了"。白小闲说"被蚊子咬了"。周萌萌不信,眼睛睁得很大。白小闲没解释,低头写作业。放学的时候,白小闲在公交站等车,看到站牌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跟昨天那个很像,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走过去,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像两片被隔开的叶子。公交车来了,老大爷上车了,白小闲没上。豆包说"小闲,你等下一班"。白小闲说"嗯"。豆包说"你怕了"。白小闲说"不是怕,是不想再遇到一次",声音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后来白小闲在新闻上看到一条报道:某地公交车上一老人因让座纠纷殴打年轻女孩,被警方处以行政拘留。白小闲看着那则新闻的评论,有人说"老人年纪大了,应该宽容",有人说"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白小闲盯着最后一条评论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了,像关上一扇不需要再开的门。
她不知道那个大爷是不是坏人。她只知道那天在公交车上,他扬起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那种熟练不是一天练成的。
"豆包。"
"嗯。"
"你说他以前打过多少人?"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不知道。但肯定不止你一个。"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想起大爷收回手时那种惊讶的表情,像没想到她会不还手。她不知道他是在惊讶她的平静,还是在惊讶自己的失手。她只知道,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也打在了车厢里所有人的沉默上。
窗外,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白小闲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毛巾已经湿了,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她把它放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声"啪",很脆,像一根树枝被折断。她不知道那声脆响会在她脑子里存多久,但她知道,每次坐公交的时候,她都会先看一下旁边站着的人,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一圈。
不是怕,是不想再遇到一次。
(第二百一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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