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上的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蓝光熄灭后,裂缝深处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那股持续压迫神经的嗡鸣都弱了几分。张羽还保持着抬脚的动作,鞋底悬在半空,离黑布上的阵图节点只差一厘米。
“站位,准备。”智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得像在念咒,“别动。”
他把脚落下去,踩实了。地面微凉,有点硌脚。左臂的黑纹还在麻,但没再往上爬,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尘土和铁锈味,还有点说不清的腥气——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味道。
青丘已经闭上了眼,赤脚踩在阵图红线上,脚底泛起一圈淡淡的红晕,像热水泼在雪地上慢慢化开。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玄风站在侧翼,手搭在干扰仪外壳上,另一只手按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苍狼双掌贴地,额头冒汗,脸色还是白的,但牙咬得死紧,看样子没打算倒下。
灵音坐在阵图外围,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承重柱,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呼吸放慢。”智者盘腿坐下,竹简横在膝头,“接下来十分钟,谁也不许说话,除非我问。”
没人应声。张羽低头看了眼自己站的位置,秃毛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但那个星形凹陷的中心点正好对着裂缝口。他想起刚才那句没说出口的“希望这回别炸”,现在想想,这话太晦气,不如改成“争取活到吃午饭”。
他掐了下掌心,疼,挺好,说明脑子还在。
嗡——
声音又来了。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低频震动,像有台破拖拉机在脑浆里来回碾。张羽眼皮跳了下,左臂黑纹猛地一抽,麻感窜到肩膀。他赶紧咬牙,用力把注意力拽回来,心里默念老院长教的“数花瓣”——一朵野蔷薇,五瓣,七瓣,九瓣……不对,野蔷薇哪有九瓣?这他妈是玫瑰吧。
“别信那些声音。”他忽然出声,嗓音干涩,“这是干扰。”
他不是对自己说的。
青丘睫毛抖了抖,嘴角往下压。她看见了。族里长老站在祭坛前,冷笑:“你去帮一个连血脉都没觉醒的人?九尾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她指甲抠进掌心,脚边红晕一缩。
“狐狸小姐。”张羽又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熟悉的丧气,“你说过我最烦的就是你哼那句‘凡人不堪’,现在可别自己先认了。”
青丘睁眼,瞥他一眼,忽然笑了下:“你记性倒是不错。”
“废话,你天天念叨。”张羽翻白眼,“再说一遍,我真不是来给你当陪练的。”
她脚边的红晕重新扩散,稳稳地铺开一圈。
玄风那边也动了。他盯着干扰仪屏幕,波形乱跳,频率和地底脉冲几乎重叠。他调了个反向输出,按下锁定键,机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嗡鸣声弱了一瞬,随即反弹,更强。他皱眉,手指在按钮上悬着,没敢松。
“频率在变。”他低声说,“它在适应。”
“正常。”智者没睁眼,“等它完成一次完整脉冲,我们才有三秒窗口。”
“三秒?”张羽小声嘀咕,“合着咱们排练半天,就为了按个三秒钟的按钮?”
“对。”智者睁开一只眼,“你要是觉得时间短,可以多试几次,每次炸一个。”
“不了。”张羽立刻摆手,“一次就行。”
苍狼突然闷哼一声,右肩绷带渗出血丝。伤口本来就没好利索,刚才强行压阵,气血一涌,裂开了。他没吭声,左手撑地,右手按着阵图连接线,指节发白。眼前闪过黑影——那天在山道上,敌人一刀劈下,他扑过去挡,血溅在符纸上,火光冲天。族老摇头:“你不该插手外事。”他说:“他是我兄弟。”
现在他站在这儿,还是因为这句话。
“苍狼。”张羽看他一眼,“你还行吗?”
“死不了。”他喘了口气,“别废话。”
灵音轻轻吸了口气,双手缓缓分开。掌心之间浮起一朵半透明的小花,粉得近乎白,花瓣薄得能透光。她闭上眼,开始唱歌。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丛,像露水滴在叶子上。没有词,只有旋律,简单得像个童谣。第一句出来时,张羽差点笑出声——这也叫歌?跟幼儿园广播操配乐似的。
然后他脚边的地面上,浮现出一朵虚影。
野蔷薇。五瓣,带刺,蔫头耷脑的,但站得挺直。
青丘脚下也冒出一朵——赤莲,红得像要烧起来,花瓣层层叠叠,傲气得很。
玄风那儿是铁线蕨,细枝密叶,贴地蔓延,一看就是那种“你踩不死我”的植物。
苍狼脚边那朵最怪,黄白色,花瓣尖带毒钩似的弯,狼毒花。他知道这玩意儿,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碰一下皮肤肿三天。
最后,灵音自己脚下浮出一朵樱花,含苞,粉嫩,像是刚睡醒。
歌声继续。五朵花影轻轻摇,像是互相点头。张羽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觉跟青丘对上了节奏,一呼一吸,步调一致。玄风的手指放松了些,干扰仪的蜂鸣变得平稳。苍狼肩上的血止住了,人没再晃。
“有意思。”张羽小声说,“这算精神团建?”
没人理他。
灵音的歌声渐渐弱下去,最后一缕音散在空气里,像糖丝化开。她睁开眼,小脸通红,额角冒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尽力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他们……能连上了。”
五个人站着,谁也没动。但气氛变了。刚才还像五个陌生人硬凑在一起干活,现在倒像是真的有了点“一块儿干件事”的意思。
智者终于站起来,走到阵图中央,伸手按在星形凹陷处。地面微微震动,一道暗红色的线从他掌心蔓延出去,沿着秃毛笔画的轨迹,一点点点亮整个图案。光不强,像是老旧的霓虹灯管,闪一下,再闪一下。
“同步率够了。”他说,“等下一波脉冲结束,我会喊‘入冥’。你们闭眼,意识沉进去,顺着光走。别想别的,别怀疑,别怕。记住,这不是你们一个人的事。”
张羽盯着自己脚边的野蔷薇虚影,心想:我怕的从来不是死,是活着还得被人当救世主供着。
但他没说。
青丘脚尖动了下,赤莲花瓣轻轻晃。她看了张羽一眼,没说话,但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冷了。
玄风摘下耳麦,塞进口袋。干扰仪自动转入待机,屏幕暗了。他双手垂下,站得笔直,像在等命令。
苍狼抹了把脸,把汗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蹭掉。他抬头看智者:“我准备好了。”
灵音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声说:“加油。”
智者闭眼,嘴唇微动,像是在计算什么。空气越来越沉,连呼吸都费劲。裂缝深处,蓝光又开始聚集,比之前更慢,更有规律,像心跳。
张羽知道,快了。
他低头看了眼笔记本,还揣在兜里。刚才划掉的那条“来的不是老头带助听器,是老头带说明书”下面,他又写了一行小字:
**待办事项更新:1. 活到明天早上;2. 别让蓝光球先醒;3. 法术启动时别打喷嚏。**
他笑了笑,把本子按在胸口。
蓝光升到最高点,停住。
整个地下室安静得能听见血流的声音。
智者睁眼,声音低沉:
“入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