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把铜铃塞进背篓最底层,盖上一层旧布。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准备出场。
山风一吹,丸子头上的发绳差点散开,我赶紧伸手按住,心里嘀咕:这破绳子早该换了。可现在不是梳头的时候,我拎起背篓往肩上一甩,迈步走出岩洞。
外头阳光正烈,照得地上那根木桩反着光。万荧心还被绑在那儿,嘴堵着,手脚捆得结实,连动都动不了。她眼神死死盯着我走来的方向,像要把我烧出两个洞。我不慌不忙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顺手从背篓里摸出半块芝麻饼啃了一口。
“你吃吗?”我把饼递到她眼前晃了晃,“不吃?那我自己吃了啊。”
她瞪我,鼻孔一张一缩,活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
我嚼着饼,含糊道:“说真的,你挺不容易的。每天辰时运功,靠药丸压毒,还得派毒鸦联络败类……我都替你累。”说完叹了口气,仿佛真有点同情。
当然,是假的。
我拍拍裤子站起来,冲不远处守着的两名玄霄弟子点头:“解开她嘴里的布,待会儿审问用得着。”
两人应声上前,动作利落。粗布一抽,万荧心立刻张嘴要骂,我却抢先开口:“各位江湖同道,今日在此公开审理万荧心所犯罪行,请诸位做个见证。”
话音刚落,四周树影间陆续走出人来。有穿青袍的、灰衣的、锦服的,虽未列队,但站位分明,隐隐围成一圈。没人说话,也没人鼓掌,就那么静静看着。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说法。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抬手指向摆在木桩旁的长案:“证据在此,请大家过目。”
第一个拿起来的是那把折扇。扇骨中空,藏着毒针。我轻轻一抖,十几根细针“叮”地落在案上,泛着幽绿的光。“这是她在伏击现场使用的武器,当场被风无痕挑飞,砸岩石上断了管子,毒烟冒了一地。”我顿了顿,“哦对,风无痕说了,这种毒针叫‘见愁’,扎一下不致命,但会让你疼得想撞墙。”
台下有人轻笑了一声。
我把扇子放下,又拿起一只小瓷瓶:“蚀骨散,七日不断更换藏身处就会五感衰退。她自己也在服,所以行动时间掐得准得很。”接着是一叠纸条,烧焦边的、墨迹模糊的、还有几封密信,“这些是她与北风王朝细作往来记录,指明事成之后许她当万毒谷主。”
最后,我打开那只玉匣,取出那张烧焦的纸条,翻过来展示背面暗记:“北风七号,事成之后谷主之位归你。”我举高了些,“这个印章,是北风王朝安插在江湖中的接头标记,天机宗去年抓了个奸细,比对过,一模一样。”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谁低声说了句:“难怪最近西岭一带草木枯黄,原来是腐羽散。”
“我就说怎么路过林子耳朵嗡嗡响,合着是《往生咒》和毒雾混着来的。”
“她竟敢勾结外敌?”
议论声渐渐响起,越来越响。我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万荧心。
她脸色一点点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凶狠慢慢塌下去,像被抽了骨头。
“你有什么要说的?”我问。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
“哦?”我歪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毒簪会出现在南坡陷阱区?为什么你派去收买的散修全都招了,说你是幕后主使?还有——”我从背篓里抽出一张图,“这张地形标注图,是你亲手画的吧?连东沟泥潭承重多少人都标得清清楚楚,还挺专业。”
她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我笑了:“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从你在万毒谷饭里给我下‘七日断魂散’开始,咱们这笔账就算清不了了。”
她嘴唇颤抖:“那是你装神弄鬼抢我位置在先!师父明明是我大师姐,凭什么对你另眼相看?你不过是个外人!”
“哎?”我打断她,“你说谁外人呢?我好歹也是谷主亲封的客卿弟子,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叔知道吗?再说了——”我摊手,“你什么时候见我抢过你东西?预言是我瞎蒙的,制毒是我碰巧懂点,帮南宫家避灾是我顺口一说……结果全准了,这能怪我?”
她噎住,脸涨红。
我叹气:“你要真是凭本事争,我佩服你。可你非得用毒、用阴谋、勾结外敌,这就没意思了。江湖这么大,容得下两个人厉害,但容不下一个疯子乱咬人。”
这话出口,周围安静了几息。
接着,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下掌。一下,两下,很快变成一片掌声。
我摆摆手示意停下,回头看向万荧心:“现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没再辩解,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我不知道她是恨极了,还是终于认命。
片刻后,她抬起头,冷笑一声:“云鹿,你以为赢了吗?你永远不懂被人丢在雪地里三天是什么滋味。我没家,没亲人,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权力,你一句话就让我成了笑话。你不配审判我。”
我看着她,没反驳。
她说得没错,我不懂那种绝望。但我也没忘记,自己穿书第一天就被写成“五马分尸而亡”的炮灰命运。如果当时有人帮我一把,我也不至于装疯卖傻三年,换了一身马甲又一身。
可这世上,谁不是苦过来的?
所以我只是平静地说:“我不是来审判你的过去的。我是来终结你继续作恶的可能性。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但今天这事,必须有个结果。”
说完,我转向围观人群,朗声道:“诸位皆为见证,万荧心犯下以下罪行:其一,勾结北风王朝,意图扰乱江湖秩序;其二,多次使用剧毒谋害同门及无辜者;其三,操纵散修设伏行凶,危害公共安全。以上三项,均有物证、人证可查。”
我停顿片刻,环视众人:“请各位共同决议,如何处置此人。”
话音落下,场中沉默。
几息后,一名青袍老者走出人群,沉声道:“按江湖规矩,此等行径,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终身监禁。”
另一人摇头:“她已触及底线,若留性命,后患无穷。”
第三人接口:“不如交由官府,依法论处。”
争论渐起,声音交错。我站在原地不动,任他们讨论。
直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共决处之。”
所有人回头。
是刚才一直站在角落的一名黑衣汉子,脸上有道疤,说话简短有力:“此女心性已邪,留不得。各派联署,共决议罚,以儆效尤。”
他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先前反对者也沉默下来。毕竟,这不是私仇,而是公义。
我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无异议。”
转身面对万荧心,我轻声说:“这是大家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你若有怨,就怨这江湖规则吧。”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凄厉:“云鹿,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也会上别人的审判台。”
我没回答。
两名玄霄弟子上前,一人抽出麻绳套上她的双臂,另一人取出银夹锁住她所有暗器囊。她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动作。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人群边缘。
阳光照在我背上,暖洋洋的。山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清香。
我知道,从今天起,江湖上再不会有“万荧心”这个名字。
而“云鹿”,终于不再是那个躲在竹楼里装傻充愣的小师妹了。
我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万荧心已被两名弟子架起,正往山下押送。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面容,那只断铃的铜铃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滚到了木桩边。
我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铃身冰凉,花纹依旧清晰。
我握紧它,没再看第二眼,转身放进背篓最深处。
远处,山道蜿蜒入林。阳光洒满小径,照出一行清晰脚印。
我迈出一步,踩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