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我蹲在岩洞里啃了口冷芝麻饼,碎渣掉在膝盖上。外头岔道静得反常,连只鸟都没飞过。我眯眼盯着石缝外的山路,手里的铜镜擦了又擦,边角都快磨出包浆了。
“再不来,我的饼都要凉透了。”我小声嘀咕,顺手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偷粮的老鼠。
就在这时,远处树影晃了晃。一只乌鸦扑棱着飞过来,翅膀边缘泛着黑气——腐羽散,没跑了。它落在路边石头上,歪头看了眼地面,忽然炸毛飞走。
我立刻举起铜镜,对准东侧坡顶那棵歪脖子松树,连闪三下。阳光打在镜面上,一明一灭,跟眨眼睛似的。
片刻后,松枝轻轻摇了三下。风无痕回信了:收到,全员就位。
我缩回身子,屏住呼吸。不到半盏茶工夫,西岭岔道入口传来窸窣声。几个穿灰袍的汉子摸了出来,走路姿势松垮,一看就是江湖上混饭吃的散修。他们左右张望,领头那个还掏出个罗盘似的玩意儿看方向。
“这地儿真偏,”一人低声说,“小姐交代的事耽误不得。”
“闭嘴赶路!”另一人呵斥,“拿了钱就办事,哪来这么多废话。”
我差点笑出声。南宫家主教的台词还挺熟。看来商队已经按计划路过这儿,还故意吵了一架,连摔药匣子的戏码都上了。这些败类果然信了,直奔北坡断桥方向去了。
但他们刚踏进左坡雾区,异变突起。
原本淡淡的山雾突然浓了起来,转眼间白茫茫一片,三步外不见人影。走在前头的两人直接踩空,脚下一沉,整个人陷进土里。等他们反应过来,底下翻板一掀,扑通扑通掉进深坑,被早埋好的绳索捆成了粽子。
“有埋伏!”剩下的人拔刀四顾。
可右边也不太平。三个冲得猛的家伙一脚踩上涂了粘毒粉的路面,鞋底打滑,像踩了油锅似的原地转圈,最后扑通摔成一堆。毒粉遇汗即化,皮肤立马发麻,手都抬不起来。
“八门金锁阵启动了。”我在心里记了一笔。天机宗宗主虽然嘴上骂我胡闹,布阵可一点不含糊。
这时候,林子上方响起低沉的诵经声。不是平时那种悠扬调子,而是带着嗡鸣的颤音,听得人脑仁发胀。大相寺和尚们轮班念《往生咒》,专挑扰人心神的段落来回重复。
一个躲在树后的弓手手一抖,箭射偏了,嗖地钉进树干。他慌忙搭第二支,结果手指哆嗦,弦没拉满就松了手,箭头朝天飞了个抛物线,差点插到自己队友头上。
场面彻底乱了。
就在这当口,一道白影从树冠跃下,青锋剑划出半弧,直取人群中央那抹紫色身影。
风无痕出手了。
万荧心早有防备,手中折扇一展,扇骨竟是中空毒针。她手腕一抖,十几根细针呈扇形扫出。风无痕侧身避过正面,剑尖顺势一挑,正中扇面边缘,力道精准地将整把扇子挑飞出去。
“啪!”毒扇撞上岩石,针管断裂,一股绿烟冒了出来。
“好小子!”我拍了下大腿。这一剑不仅解了围,还顺带废了她的远程手段。
可万荧心不退反进,袖口一抖,洒出一团灰雾。那是蚀骨散混合腐叶粉制成的迷瘴,沾上会让人五感错乱。她趁机往后撤,想逃出包围圈。
我立刻从背篓里摸出个纸包,捏紧了往外扔。石灰包飞得又高又准,正好落入毒雾扩散区。粉末遇湿气瞬间膨胀,白烟滚滚,反倒把她的视线全遮住了。
“往左!她在往左跑!”我对着石缝外低吼,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风无痕耳朵里。
他没回头,只是脚尖一点,身形如燕掠地,直逼左侧藤网区。那里是我昨天亲自检查过的陷阱点,藤条缠得密不透风,表面还刷了层无色黏胶,踩上去就像踩进了蜘蛛网。
万荧心果然一头撞进去。
“啊——!”她尖叫一声,手脚全被缠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她拼命甩袖,还想放毒粉,结果风无痕已闪至眼前,两指并拢,在她肩井穴一点,整条手臂顿时瘫软。
两名玄霄弟子从树后跃出,一人抽出特制麻绳,另一人拿出银夹封住她所有暗器囊。三下五除二,就把她五花大绑吊在了空地中央的木桩上。
“封穴,堵嘴,清毒器。”风无痕站直身子,语气平静得像刚收剑入鞘的是把菜刀。
“得令。”弟子应声而动,动作利落。粗布塞进她嘴里,几瓶毒药被当场砸碎,连她发间的毒簪都被拔了下来,扔进草丛。
我趴在岩洞口,看着外头一幕,终于松了口气。低头一看,掌心全是汗,铜镜都快握不住了。
“搞定。”我自言自语,把镜子塞回背篓底层,又摸出块新饼咬了一口。这次是花生馅的,香得很。
外头,风无痕站在俘虏面前,白衣沾了点泥灰,发带也被树枝刮松了一截。他没看万荧心,反而抬头望向西侧岩洞的方向,眼神淡淡地扫过那片石壁。
我知道他在找我。
但我没动。
这种时候,主角就得保持神秘感。再说,我这丸子头早上就没梳好,露脸太影响形象。
万荧心被绑在那儿,满脸涨红,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死死盯着风无痕,又猛地转向我藏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吼。她想骂人,可惜嘴被堵着,只能喷鼻息。
“你别这样看我,”我小声对着石缝说,“明明是你先动的手。上次在万毒谷,你要不是非得往我饭里下‘七日断魂散’,咱们至于搞成今天这样吗?”
当然,这话我没敢大声说。
倒不是怕她听见,是怕风无痕听见。这家伙正义感爆棚,万一知道我早就发现她下毒却故意装傻,还趁机讹了万毒谷主一瓶‘百解丹’,指不定又要念我一顿。
正想着,风无痕忽然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烧焦的纸条。我一眼认出那是今早送饭小童带来的暗号,上面画着歪十字,写着“北坡”。
他展开看了看,然后当着万荧心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扔进了草堆。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销毁证据?还是……替我遮掩?
毕竟这张纸条真正的用途,是让我确认敌情是否按计划推进。但它现在出现在他手里,说明他早就知道我在布局,甚至可能猜到我不打算亲自出手。
“行吧,算你懂我。”我默默嚼着饼,有点感动。
外头,风无痕转身对两名弟子道:“守好她,等后续指令。”
“是!”
“各派埋伏单位开始撤离,按原路线分批退出,不留痕迹。”
“明白!”
命令一下,树冠、坡道、林间陆续有人影隐现又消失。天机宗的迷雾渐渐散去,露出被翻动过的地面和几截断绳;大相寺的诵经声停了,只剩山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右侧路上,粘毒粉被落叶盖住,像是从未有人走过。
一切都在恢复平静。
只有中间那个被绑着的女人,还在拼命扭动,试图挣脱束缚。可惜藤条越挣越紧,最后她干脆不动了,只是用眼神剜着四周,恨不得把每个人都烧出个洞来。
我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眼神。
那一瞬,我居然有点心虚。
倒不是怕她报复——人都抓了,还能咋样?我是忽然想起七十一章那会儿,她在破庙里独自疗伤的样子。每天辰时运功,靠药丸压毒,派毒鸦联络败类……那时候她应该也很绝望吧。
但转念一想,她给我下的那些毒,哪个不是奔着要命去的?上次“七日断魂散”要是晚解一刻,我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心软什么啊你。”我掐了自己一把,“她可是连芝麻饼都能下毒的人。”
正自我鼓励着,风无痕忽然走到木桩前,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我没听清。
但万荧心的表情变了。原本凶狠的眼眸猛地睁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
她开始剧烈挣扎,连木桩都被晃得吱呀作响。两个守卫赶紧上前加固绳索。
风无痕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转身走向岔道出口。
我没再看他,低头收拾背篓。把剩下的三块饼装好,顺手把《百草辨毒图谱》翻到最后一页,找到“蚀骨散”条目,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服药者每七日必换据点,否则五感衰退。今日为第七日,行动合理。】
然后合上书,贴身收好。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北坡空地上。俘虏被绑在中央,周围站着几名守卫。风无痕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似乎在等什么人出现。
我知道该出去露个脸了。
可我刚挪了下屁股,就看见岩洞外的草丛里,有东西微微反光。
我凑近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铃。
不是我挂在屋檐下的那种,而是更小、更旧的一只,铃舌断了半截,表面刻着极细的花纹——像蛇,又像藤蔓。
我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名字。
“这不是……万毒谷老谷主当年送给亲传弟子的信物吗?”
据说,只有真正被承认的大弟子,才能拿到这只“缠枝铃”。
我盯着手中的铃铛,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女人。
她也正看着我,眼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像是……委屈?
“等等,”我喃喃,“她该不会真是……”
话没说完,风无痕忽然抬手,一缕剑气削断了空中飘过的一片树叶。
叶子裂成两半,缓缓落下。
我知道,这是提醒我别再多想。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她押回去,交给该管的人处理。
我深吸一口气,把铜铃塞进背篓最底层,盖上一层旧布。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准备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