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正蹲在竹楼后院的石臼前捣药,木杵一下一下砸着干枯的草根,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昨夜那场雨把山雾洗得干净,风一吹,林子簌簌响,像有人在远处踩树枝。可我知道,这会儿不该有外人来。
“该死。”我放下杵,从袖口摸出半张烧焦的纸条——是今早送饭小童顺路塞进篱笆缝里的,上面只潦草画了个歪十字,底下标了“北坡”。这是南宫家暗线的记号,意思是:消息已放,饵已入水。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扫了一眼屋檐下挂着的三串铜铃。昨天换上的普通风铃还在晃,但最左边那根细铜丝绑的铃铛,已经被我悄悄挪到了厨房灶台顶上。现在谁要靠近院子,踩不踩机关都躲不过我的眼。
门吱呀一声开了,风无痕站在门口,青锋剑背在身后,白衣蹭了点泥,大概是连夜赶山路来的。他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往常一样冷,但我瞅见他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下——那是他在问:“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顺手抓起墙角的背篓往肩上一甩,“走吧,再晚他们该嫌咱们不守时了。”
他转身带路,我跟在后面穿过竹林。脚底湿滑,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走在谁家刚晒完的棉被上。我一边走一边数步子,三百二十七步后,左侧树丛里钻出个穿灰道袍的老头,手里拂尘一甩,正是天机宗宗主。
“小兔崽子,你真要把老夫这点家底全搭进去?”他压低声音,脸皱得像被雨水泡过的符纸。
“您那八门金锁阵又不费灵力,”我小声回,“再说,您不是一直想试试新改的‘幻音十响’功能吗?正好实战检验。”
“胡闹!”他瞪我,“要是引不来人呢?”
“那您就当练手气了。”我拍拍他肩膀,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不到百步,右侧山岩后闪出两个穿紫袍的人影。万毒谷主拄着毒杖站在前头,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弟子,手里捧着个漆黑陶罐,封口用蜡封得严实。
“粘毒粉都带来了?”我问。
“带来了。”万毒谷主冷冷道,“但你最好别让我徒儿沾上半点,不然我拆了你这破竹楼当柴烧。”
“放心,她站高处撒就行,”我说,“洒完赶紧撤,别回头。”
他哼了一声,挥挥手让弟子跟上预定路线。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里,转头对风无痕说:“接下来就看大相寺的和尚们能不能念准经了。”
风无痕终于开口:“方丈说,已经安排好诵经位,每人两炷香轮换,不会断。”
“挺好,”我咧嘴一笑,“越烦人越好,最好念得万荧心半夜惊醒以为自己阳寿将尽。”
我们再行片刻,到了一处开阔坡地。南宫家主早就等在那儿,锦裙折扇,打扮得跟去茶楼听曲似的。看见我来了,他慢悠悠收起扇子,点了点地面:“商队巳时出发,装满药材的马车三辆,车夫六人,都是信得过的。他们会路过西岭岔道,然后在北坡断桥前停下‘修车’。”
“完美。”我在地上划拉几笔,画出简易地形图,“就让他们停久点,最好吵起来,说什么‘小姐交代的事耽误不得’‘这破路怎么还没人修’之类的。”
“已经教好了。”南宫家主眯眼笑,“连摔扁的药匣子我都让人备好了,到时候往地上一扔,保准传十里。”
我满意地点头。这时候,风无痕忽然抬手示意安静。我们都屏住呼吸,只见一只麻雀扑棱着从西边飞过,翅膀干干净净,没发黑。
但下一秒,另一只乌鸦从树梢掠过,羽毛边缘泛着诡异的暗色。
我眯起眼:“腐羽散,果然开始试飞了。”
风无痕低声问:“要不要现在动手清掉?”
“别。”我摇头,“让它飞。我们现在巴不得她知道我们要去北坡采茯苓,越确定越好。她越信,就越敢调人手过来埋伏。”
“你就不怕她识破是圈套?”
“她当然会怀疑。”我拍拍衣袖上的灰,“但她更怕错过机会。对她来说,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出门’,还是去偏僻地方,地形又适合围杀。这种机会,她伤成那样,不可能放过。”
天机宗宗主插话:“可万一她不来呢?”
“她一定会来。”我盯着那只远去的乌鸦,“因为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她知道我在设局——反正她觉得我能猜到她会猜到我会设局,但她还是得赌一把。江湖嘛,有时候拼的就是谁更疯。”
众人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风无痕打破安静:“布防何时完成?”
“今天午时前必须全部到位。”我看向四周,“西岭岔道是主战场,地形窄,两边都是陡坡,最适合打伏击也最适合反伏击。天机宗的迷雾阵布左坡,万毒谷的毒粉撒右路,大相寺的经声覆盖上方空域,南宫的商队做诱饵移动单位,你们的人藏在马车夹层和树冠里。”
我顿了顿:“而我——”
“你不准露面。”风无痕立刻打断。
“我没傻到亲自站中间等人砍。”我翻白眼,“我会躲在西侧半里外的岩洞,拿铜镜反射日光跟你们联络。一旦发现敌踪进入范围,我就闪三下,启动一级警戒。”
“要是她带的人太多呢?”
“那就让她带。”我咧嘴一笑,“人越多越好,省得咱们一个个抓。只要她敢来,咱们就把这山沟变成她的葬身之地预约大厅。”
万毒谷主冷笑:“你还挺会做生意。”
“那当然,”我拍拍背篓,“我可是靠卖预言和假秘籍活到现在的。”
部署完毕,各派分头行动。风无痕带着玄霄剑派的几名弟子潜入树冠,动作轻得像风吹树叶。天机宗宗主一边走一边嘀咕“天机不可轻泄”,脚下却走得飞快。万毒谷师徒俩沿着溪边小径退走,身影很快隐入雾中。南宫家主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动静一起,城里药材价立刻翻倍,你记得多囤点何首乌。”
我冲他摆摆手。
等人都散了,我独自回到竹楼。院子里静悄悄的,灶台上的陶罐依旧倒扣着,糯米粉画的圈也没被动过。我把背篓放在墙角,取出一张新纸,重新画了张地图。
西岭岔道被我圈得老大,旁边标注:
【预计抵达时间:明日辰时】
【敌方主力:至少三人(含远程监视者)】
【可能武器:毒器、暗器、迷烟】
【心理弱点:急于求成,忌惮拖延】
我又翻出《百草辨毒图谱》,找到“血纹莲”那页,仔细看了看开花周期。还有四日。
“她撑不了太久。”我自言自语,“每七日必须换据点,不然五感衰退。现在她已经在极限边缘,非动不可。”
我把纸贴在墙上,正对着昨夜那张预测表。两张纸并排挂着,像极了我家楼下菜市场门口贴的“今日特价”和“明日预告”。
然后我从背篓底层摸出一块芝麻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以前是我躲着她跑,现在倒好,她还得乖乖往我挖的坑里跳。”
我吃完最后一口,拍掉手上的渣,走到窗前拉开帘子。外头阳光正好,照在院门口那双旧草鞋上,鞋尖朝外,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但实际上,那只是个幌子。
我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块活动地板,掀开后露出一条通往后山的暗道。这才是我真正的退路。
临走前,我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辰时出发,赴北坡寻千年茯苓,午前必归。药包让小童下午来取。”
我知道,不出一个时辰,这消息就会顺着村妇的闲聊、货郎的吆喝、酒馆的醉语,传到某个躲在破庙里养伤的女人耳朵里。
而她一定会信。
因为这一次,我连演戏都懒得演得太假。
我关窗,拉帘,从暗道离开。
半个时辰后,我蹲在西侧岩洞里,手里握着一面铜镜,透过石缝盯着远处的岔道入口。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丸子头扎紧,袖口塞好石灰粉,木剑贴身藏着。
一切就绪。
就等鱼上钩。
远处,一只普通的麻雀落在路边石头上,低头啄食。
它没发现,自己踩过的地方,泥土微微泛着不自然的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