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翻身坐起，头顶的竹梁还挂着昨晚晾的半块芝麻饼。窗外山色灰青，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不是我绑的那根细铜丝，是普通的风铃，昨夜换下来的。踩点的人手太巧，我不敢再用太灵敏的机关，怕反被摸清套路。
我趿拉着草鞋走到墙角，掀开扫帚柄，石灰粉还在。门后灶台上的陶罐倒扣着，糯米粉画的圈也完好。人没来过，或者来的人根本没进院子。但我知道他看过——西北角那道拖痕边上，多了片不属于这里的松针，湿漉漉的，像是有人蹲久了，衣角蹭过树梢带下来的。
“还挺敬业。”我嘟囔着，把松针夹起来闻了闻，有点腐叶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这味道……熟。
我转身从药架上抽出《百草辨毒图谱》，翻到“腐羽散”那页。图文并茂，画的是只乌鸦，羽毛边缘泛黑，飞过的地方草木枯黄。底下备注写着：“以七步蛇毒混合断肠草汁炼成，涂于禽类羽翼，可致百步内植被萎死，三日内不复生。”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好家伙，拿毒鸦当无人机用？万荧心你是不是跟我一样熬夜看话本长大的？”
但这招挺阴的。毒鸦不止能探路，还能标记目标区域，甚至制造恐慌。酒肆醉汉说“树叶发黑”，说明她已经在试飞了。而且选在西岭放，明显是冲我来的——那地方正对着我采药的主路线。
我放下书，又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万荧心行为预测表”。上次更新还是三天前，写着“藏身破庙类场所，依赖蚀骨散续命”。现在得加一条：**已具备远程侦察能力，行动窗口期缩短**。
我拿炭笔在旁边画了个小乌鸦，打了个叉，又写上“腐羽散——毒性中等，传播范围广，适合心理战”。
接着翻开足迹分析。西北角的拖痕方向偏北十五度，步距短而轻，说明对方刻意压低重心，可能是女子或身材瘦小者。结合紫袍、飘行、红眼乌鸦这些特征，基本能锁定是万荧心的人。但她自己不可能亲自踩点——重伤未愈，还得定期服解药，贸然出动等于送人头。
所以她在养打手。
问题是，养了多少？
我起身走到院中，蹲在那圈糯米粉前仔细看。表面无痕，但靠近墙根的一处，粉粒略显板结。我伸手一抹，指尖沾了点潮气。昨晚下雨了，东南风，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本该把这片粉冲散才对。但它没散，反而结了一小坨硬块。
有人在这里站过，时间不短，体温和呼吸让湿气凝结，把粉黏住了。
我数了数可能的位置：西墙、北墙、厨房后窗。三个点，呈三角形分布。不是一个人能同时盯住的。
至少三人，轮班监视。
“行啊，都快凑齐一个小队了。”我把粉拍掉，回屋时顺手把门口那块空陶罐踢正了。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昨天写的假行程：“明日辰时出发，南麓采三年生何首乌，午时归。”
纸条是给送饭小童看的。他今早会来，我会“不经意”提起这事，他会“顺口”告诉邻居王婶，王婶会去菜市买盐时跟卖豆腐的老李聊两句……不出半天，十里八村都知道我去南麓了。
而南麓，离她最可能藏身的西岭破土地庙，远得够呛。
我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粗纸，开始画地图。西岭、北坡、东沟三点连成三角区，中间标红：**高危活动范围**。然后在周边标注已知线索：
- 西岭：毒鸦飞行起点，有腐羽散残留
- 北坡猎户屋：门窗破损，曾发现血纹莲干枝（昨日路过时瞥见）
- 东沟瘟猪庵：常年无人，墙根潮湿，最适合种血纹莲
我盯着“血纹莲”三个字看了好久。这花开花七日，如今只剩五日。而服用蚀骨散的人，每七日必须更换藏身处，否则体内毒素积累，五感会逐渐丧失。也就是说，她最多还能在现据点待五天。
她必须动。
而她最可能动手的时间，就是我“外出采药”的时候——最好是在偏僻山路，方便围攻，也方便灭口。
我拿起炭笔，在南麓路线旁画了个大箭头，写上：“诱饵投放点”。又在三条可能的伏击路径上画圈，标注：“伏击概率：60%西岭岔道，30%北坡断桥，10%东沟泥潭”。
最后我在纸角写下结论：**万荧心计划于三日内，在我采药途中发动伏击，参与者为至少三名江湖败类，手段以毒攻为主，辅以围杀**。
我把这张纸贴在墙上，正对着床铺。然后翻开《百草辨毒图谱》再次确认：血纹莲能掩盖蚀骨散的体征反应，但它本身也有特征——开花时会散发一股类似铁锈的气味，夜间尤为明显。只要沿着西岭至北坡一带夜间巡查，顺风处若有异香，就能定位她的窝。
但我不能去。
一来我没把握单挑一群亡命徒；二来我现在的身份是“半仙小师妹”，不是“缉毒女侠”，贸然行动容易暴露马甲；三来……我不想让她死得太痛快。
她想玩阴的，那我就陪她玩到底。
我取出另一张纸，开始设计反制方案。先画出行程表：明日“前往南麓”，实则躲在竹楼暗格里，通过窗户观察外部动静。若有人撤离，跟踪其路线，反向追查藏身处。
然后写下执行原则：
一、不亲赴险地。
二、不动用任何马甲求援。
三、不主动设伏，但可引导敌人自投罗网。
比如，我可以继续放消息，说“后日要去北坡寻千年茯苓”，引他们调兵遣将。等他们人马齐聚、毒药备齐、信心满满的时候——再突然改道，或者干脆不出门。
他们等不到人，必生疑虑。内部一旦动摇，就容易露出破绽。
我还想到个更损的招：让送饭小童带话出去，说我最近梦到“北坡有白影游荡，似冤魂索命”，顺便提一句“听说以前有个穿紫衣的女人死在那里”。江湖人最信这个，保准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我越想越乐，差点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手顿住了。
纸上“万荧心”三个字，忽然让我想起什么。
她也是个孤儿，被万毒谷主捡回去的。原剧情里没写细节，但大概率过得不咋样——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个“天赋异禀”的假天才恨得牙痒。
她现在拼命想杀我，是不是因为……她觉得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下一秒，我就把它撕了。
抢？我穿来那天差点被五马分尸，靠装傻充愣才活下来。她第一次陷害我，是在天机宗祭典上往我茶里下“迷心散”，想让我当众出丑被逐出门派。第二次是勾结北风王朝杀手，放火烧我住的偏院。第三次……哦对，第三次她让人假扮我，在江湖上散布谣言说我偷了万毒谷的《毒王宝典》。
哪一次不是奔着要我命去的？
我仁慈，那是我修养好。
我不还手，那是我在苟。
但我现在有了还手的能力，难道还要继续挨打？
我重新铺纸，拿起炭笔，在“万荧心行为预测表”最上方，重重写下一行字：
**目标：彻底清除万荧心，终结后患。**
笔尖戳破了纸。
我把这张表重新贴回墙上，正对着那张地图。然后从背篓底层翻出一小包石灰粉，塞进袖口。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插销，把木剑挪到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的山林。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光。远处树梢上，一只普通麻雀扑棱着飞走，翅膀干干净净，没发黑。
我喝了口凉茶，啃了半块饼，心想：你慢慢养，我慢慢等。
不对。
等够了。
明天开始，咱们换个玩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