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啃完最后一口芝麻饼,把纸包叠成小方块塞进背篓角落。天边刚透出点灰白,院子里三座“礼物山”还堆得整整齐齐,昨夜那股沉甸甸的契约感没散,反而更实了。
装模作样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现在别人信你,你就得真有两把刷子站得住脚。
我撸起袖子,先搬东台那卷《星轨推演残卷》。竹简沉得像块板砖,翻开一看,满篇星图配着蝇头小字,什么“紫微垣偏移三度”“荧惑守心主兵灾”,看得我脑仁发胀。这玩意儿要真能算准,我上个月就该预知自己会被辣椒呛到咳嗽三天。
但也不能全当瞎扯。我抽出炭笔,在粗纸上画了个大圈代表天穹,再按最近一个月江湖大事往里填点:南离残部溃败那天雷雨交加,万荧心逃走那晚月隐星稀……一边写一边比对残卷里的记载,还真发现几处能对上的——比如某条写着“太阴无光,奸人遁形”的批注,正好对应她躲进荒屋那夜。
原来不是全蒙,是有人把实际发生的事反向编进了预言书?
我啧了一声。难怪这些老前辈说话总绕弯子,敢情也是事后诸葛亮。
不过这思路倒能用。我不必真懂天文,只要把已知信息串起来,再往前多推半步,就成了“未卜先知”。我把那些能验证的条目抄在另一张纸上,标题写上“近期可用玄学话术参考”,顺手塞进背篓夹层,以后见客直接照念,省脑子。
转去西台,打开《百草辨毒图谱》。这次倒是图文并茂,每种毒物画得跟菜市场招牌似的,叶子几瓣、花蕊颜色、汁液浓稠度都标得明明白白。我翻到昨天认过的那种野菜页,对照记忆里王大叔家后院的模样,八九不离十。又往后翻,看到一种叫“断肠草”的,叶子边缘带锯齿,开黄花,底下备注:“误食者腹痛如绞,三刻内毙命。”
我合上书,从药架上取下寒髓玉瓶。瓶子通体冰蓝,封口用蜡泥严实盖着,据说里面封的是千年冰蚕丝,防毒用的。我没敢拆封,只拿手碰了碰瓶身,凉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这种宝贝要是被人盯上,怕是要惹麻烦,先收着,关键时刻保命。
北室书匣里躺着几本武学基础典籍,封面都没写门派名,估计是玄霄剑派那边随礼捎来的。翻开第一本《基础剑理入门》,开头就是“持剑须正心,凝神于刃尖三寸”,后面讲站桩、运气、步法转换。我试着照做,摆了个起手式,才撑了半柱香工夫,肩膀就酸得直抖。
看来光看文字练不出高手。
我把书放回匣中,决定换个路子。既然内功心法没人教,那就从呼吸开始。我记得《金刚心经注疏》里提过一句:“妄念起时,如风过林,不必追,不必压,听其来去。”昨夜翻过几遍,觉得这话挺接地气——我不就是靠一堆妄念活着的么?别人以为我是半仙,我就装下去;别人给我跪,我就受着。现在也一样,别想着一步登天,先让气息稳下来再说。
我盘腿坐在竹楼中央,取出那串沉香念珠套在手腕上,一 bead 一 bead 地数着呼吸。吸气四下,屏住两下,呼气六下。刚开始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明天谁会来送礼,一会儿担心万荧心会不会突然杀回来,后来索性把这些念头当成路过的鸟雀,来了就让它飞,不拦也不赶。
数到第三十六轮,忽然觉得胸口一松,仿佛有股温热水流从丹田往上窜,经过肚脐、膻中,一路冲到喉咙口又缓缓回落。我愣了一下,这是……打通了?
赶紧翻出经脉图对照,发现自己刚才无意间竟连通了“神庭”和“膻中”两个要穴。虽然离所谓“大周天”差得远,但起码不再是以前那种气息浮在表面、运两下就喘的状态了。
我站起来活动筋骨,感觉身子轻了不少,连脚步落地都悄无声息。走到院中拿起木剑,照着《基础剑理》里的“平削三式”比划,原本需要扭腰借力才能完成的动作,现在一抬臂就能划出完整弧线,剑尖稳得很。
行啊,这不是虚的。
白天忙完一轮修炼,晚上我又回到药架前,把《百草辨毒图谱》里常见的十种毒物挑出来,每种剪下一小片纸,画上简易特征图,写上名字和中毒症状,做成识毒卡片。睡前摸一张压枕头底下,闭眼默念三遍,第二天早上起床再考自己一遍。连着三天,基本都能一眼认全。
至于星象那块,我也改了策略。不再硬记术语,而是每天傍晚坐在屋顶,对着真实星空找书中提到的星位。找到一颗就用炭笔在纸上标个点,连成线。几天下来,居然也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哪天要是有人问“近日运势如何”,我至少能指着天说“北斗偏南,主变动”,听着就有谱。
最让我意外的是身体变化。以前吃多了芝麻饼容易胃胀,现在一顿啃俩也没事,夜里翻身都觉得五脏六腑清清爽爽。有天早上洗脸,顺手把铜盆里的水当镜子照了照,发现脸色比从前透亮了些,眼底也没了熬夜留下的青灰。
我摸了摸脸颊,嘀咕:“莫非真练出点内功来了?”
到了第七日清晨,我照例做完一套呼吸导引,收势站定,察觉周身气血通畅,耳鸣消失,连远处山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拿起木剑演练了一遍新学的“回风拂柳”,动作流畅得不像刚练的。
我把剑插回墙角剑架,走回屋内,从背篓里掏出那块贴着“甜度刚好”的芝麻饼,咬了一口。酥皮掉渣,糖粒在舌尖化开,我一边嚼一边坐下,闭眼感受体内气息流转。这一次,内息顺着任督二脉自行循环,虽慢但稳,像小溪淌过石缝,不急不躁。
睁开眼时,窗外朝霞正铺满山头,金光照在院子里那三堆礼物上,映得木箱泛红、锦盒发亮。我起身推开窗,晨风扑面,吹动丸子头上的细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只会扒饭、翻书、偷偷藏饼,现在还能运功、识毒、画星图。我不是靠着马甲混日子的小师妹了,至少……没那么虚了。
我重新扎紧丸子头,把背篓挂上肩,里面装着识毒卡、话术参考、念珠和剩下的半块饼。站在铜盆前整理衣领,水面晃着我的影子,眼神比以往多了一分踏实。
以前是装神仙骗饭吃,现在嘛……
饭还是要吃,但神仙,或许也能当真的了。
我拎着竹筐出门采药,山路踩得熟门熟路,连拐弯处那棵歪脖子松树都跟我点头打招呼似的晃了晃枝条。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点点像撒了一地碎银子。我哼着小调,心想今天运气不错,说不定能挖到两株带灵性的何首乌,回去泡茶喝能多撑半个时辰不打哈欠。
走到半山腰,路过一家酒肆,门口坐着个醉汉,手里拎着空酒壶,嘴里嘟囔:“……昨夜西岭,紫衣女人放黑鸦,爪子沾毒,飞得贼快,吓老子一跳……还以为是山精娶亲呢……”
我脚步顿住。
紫衣?毒鸦?
我蹲下来,笑眯眯递过去一块芝麻饼:“大叔,您再仔细说说,那人长啥样?是不是左眼角有颗小痣?”
醉汉接过饼,啃了一口,含糊道:“没看清脸……就看见一身紫袍,走路像飘的,那乌鸦眼睛红得跟血似的,扇一下翅膀,树叶都发黑……”
我默默收回饼,心里已经拉响警报锣鼓十八响。
万荧心没死。
不仅没死,还在搞生物武器试验。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路上连路边一朵长得像人参娃娃的蘑菇都没心情挖。回到竹楼,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布在院墙四周的预警装置——那是我用细麻绳串铃铛、地上撒薄灰搞出来的土味安防系统,成本三文钱,主打一个“动静皆知”。
西北角的绳子被人轻轻挪开过,又原样摆回去,灰地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像是有人踮脚走过,后来又蹲下来用手抹平。可惜他忘了风是从东南吹的,那一片灰本不该结块,现在却结了一小坨,明显是人为压实的痕迹。
我蹲在那儿看了三秒,直起腰,拍了拍手:“哟,还挺讲究。”
看来昨晚有人来踩点,手法专业,心细如发,八成是收了钱的职业选手。这种人不会单独行动,背后一定有雇主。
而这个雇主,目前江湖上唯一想我死到睡不着觉的,姓万,名荧心。
我回屋关门,把门窗插好,从背篓底层抽出一张旧纸——那是我早前画的“万荧心行为预测表”,上面列着她的惯用手段:下毒、栽赃、造谣、勾结外敌、心理战、美人计(虽然她对我用不了)。每项后面我都打了勾或叉,标注成功率与应对方案。
比如“下毒”旁边写着:“对策:假装中毒,反喂她十倍剂量,看她表演七窍流血。”
“造谣”旁写:“对策:抢先自爆更离谱谣言,让她接不上话。”
但现在情况变了。她重伤未愈,不敢正面刚,只能暗地里攒局。这种时候最危险,疯狗趴着咬人,比站着吠更狠。
我翻出炭笔,在表格最上方加了一行新标题:“当前状态推测:藏身破庙类场所,依赖药物续命,急需外援,情绪极度不稳定,报复欲爆棚。”
然后我在下面画了个圈,写上三个名字:西岭破土地庙、北坡废弃猎户屋、东沟瘟猪庵。都是荒无人烟、便于隐蔽的地方,而且都在我居所三十里内,方便她派人监视。
我又掏出识毒卡,翻到“蚀骨散”那一页。这毒是万毒谷禁药,服用后会麻痹痛觉,让人在无感状态下持续失血,适合疗伤时使用。但副作用是每月必须服解药,否则五感渐失,最后变成睁眼瞎聋子哑巴。
如果她真在养伤,大概率在用这玩意儿。
我盯着卡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翻出《百草辨毒图谱》,找到“血纹莲”那页。这花只长在阴湿破庙墙根下,开花时花瓣带红丝,像血渗出来一样。最关键的是——它能中和“蚀骨散”的毒性反应,常被用来掩盖服毒痕迹。
换句话说,只要找到开血纹莲的破庙,很可能就找到了她。
我合上书,没急着行动。现在冲过去,万一她设了陷阱,我岂不是送上门当补品?况且她既然已经开始联络江湖败类,说明手里还有牌。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人,是防住第一波攻击,顺便摸清她到底拉了多少人入伙。
我从厨房拿出一只空陶罐,倒扣在院子里,又在周围撒了一圈糯米粉——这玩意儿遇湿会结块,人走过会留下脚印。然后我把铃铛换成了更细的铜丝,绑在门框和窗沿上,稍微一碰就会发出蜂鸣声。
最后,我把那半块芝麻饼放进灶膛烤了烤,热乎乎地捧在手里,坐在门槛上啃。
风吹得竹叶沙沙响,我望着远处山林,心想:万荧心啊万荧心,你想玩阴的是吧?行啊,我别的不行,苟命这一块,祖师爷追到现代都得喊我一声师父。
你慢慢养,我慢慢等。
反正我有的是饼,有的是炭笔,还有满满一背篓的骚操作。
等你好了,咱们再算总账。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拍拍手站起来,回屋把“万荧心预测表”重新誊抄一遍,贴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又从药柜里取出一小包石灰粉,藏在门后扫帚柄里,那是我准备的“遇袭即撒”防身用品,撒脸上能让人睁不开眼。
做完这些,我才躺下休息。
闭眼前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早,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这种天气,最适合毒物生长。
也最适合有人,躲在暗处,舔伤口,磨刀子。
我拉过薄被盖住肚子,心想: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