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是半夜回来的。
没走村口,从后山那条小路摸下来的。衣服皱巴巴的,下巴上的胡子长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人瘦了一圈。他妈开门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妈,小声点。”周海闪进门,把门关上,插销插好,“别让人听见。”
他在外面跑了几个月,先是汉口,后来去了沙市,干过工地,搬过砖,扛过水泥。没挣到钱,年都没法过,腊月二十八才凑够路费回来。不敢白天进村,怕被人看见,怕胡哥的人找上门。
王桂香给他下了碗面,他蹲在灶台边吃,连汤都喝干净了。
“你欠的那些钱……”
“妈,别说了。”周海把碗放下,“过完年我就走。”
消息没瞒住。
村里没有秘密。刘婶的男人腊月二十九晚上去后山茅房,看见周海家灶房亮着灯,人影晃了一下。第二天跟刘婶说了,刘婶又跟王婆婆说了,王婆婆又跟儿媳妇说了。
传到林晓棠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十了。
她正在院子里晒菌种,刘婶来借簸箕,顺嘴提了一句:“晓棠,你听说了没?周海回来了。”
林晓棠手里的菌种差点撒了。
“回来了?”
“好几天了,半夜摸回来的,不敢见人。”刘婶压低了声音,“他欠胡哥那么多钱,人家正找他呢。”
林晓棠没说话,把菌种倒进簸箕里,手有点抖。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周海回来了,没来找她。是怕连累她,还是压根没想着她?
苏珩不知道周海回来了。他每天忙着跑车,早出晚归,村里的事顾不上。
这天他从镇上回来,路过周海家门口,看见院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大白天的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他多看了一眼,没停。
后座上装着一车斗的树苗,是帮邻村一个种果树的拉的。树苗绑得结实,一路没散。他开得不快,遇到坑洼就减速。
林晓棠在山上待了一整天。
蘑菇棚里的菌丝长得慢,浇水、通风、检查温度,一样一样做完了,她不想下山。坐在棚子外面的石头上,看着山下的村子,烟囱冒着烟,有人在院子里走动。
她想着周海。
他回来了,没来找她。她想去看看他,又不知道该不该去。他是贵人,她应该去。可他欠她的钱还没还,一回来也不露面。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还是下山了。
走到周海家门口,院门还是关着的。她站了一会儿,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不耐烦:“谁?”
“是我。”
安静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周海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瘦了,黑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晓棠?”
“你回来了也不来找我?”
周海把门开大了一点,让她进来,又把门关上了。院子里晒着两件衣服,灶房的烟囱没冒烟,冷冷清清的。
“我……我这几天不舒服。”周海搓着手,不敢看她,“还没缓过来。”
“你在外面干什么了?”
“打工。工地。”周海低着头,“没挣到钱。”
林晓棠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她一直觉得他是做大事的人,是贵人。可眼前这个人,瘦成一把骨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胡哥的人知不知道你回来了?”
“应该……不知道吧。”周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
林晓棠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你先拿着用。”
周海看着那二十块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晓棠,我……”
“别说了。”林晓棠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周海,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钱还我?”
身后没有声音。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苏珩傍晚又跑了一趟。
帮镇上收购站拉一车山货到县城,运费十五块。装车的时候,收购站的老板多嘴说了一句:“听说你们村那个周海回来了?欠胡哥的钱还没还吧?”
苏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没多问,装好车,发动三轮车走了。路过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林晓棠从周海家那条巷子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没停车,从她身边开了过去。
车灯照亮前面一小块路,她的影子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夜里,林晓棠躺在床上,盯着木梁。
她把钱给了周海。二十块。不是借的,是给的。她知道这二十块还不回来。
可她心里还是觉得,他是贵人。他只是还没到时候。
这个念头,她现在说出来,连自己都有点不信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子咯吱咯吱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不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