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把废纸间的门再开一条缝时,门外那辆黑车已经停在楼下。
喇叭没响。
但人没少。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一人拎着折叠担架,一人提着黑布袋,像早就知道要抬什么。
“还真来了。”老秦看了一眼窗外,没回头,“你们别动门口那块牌。”
门牌上写着:`病案废纸暂存`。
陈照野把旧样本袋往怀里一收,手指在袋口压了一下。里面那截维持带废端没再蹭袋壁,像是在憋着气。
陈书禾把补打纸折进牛皮纸袋,塞到最里层,像把一口重要的话先藏住。
沈微白盯着老秦。
“你知道回收口在哪?”
老秦点头。
“楼下。七楼废纸回收口三。以前是送销毁,现在连销毁都懒得做了,直接回收再利用。”
罗靖川在门外探了半步头,想看屋里都装了什么。
老秦抬手就把门又拉窄了一寸。
“别往里瞄。”他说,“废纸里最怕见光。”
梁砚舟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把纸带出来。”
老秦不急不慢。
“你刚刚不是说人可以留?”
“人可以留在医院。”梁砚舟说,“纸不行。”
陈照野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梁砚舟急。
而是他承认得太快。
纸不行。
说明他要的不是补联,不是废纸,而是纸背后的那层东西。
陈书禾把抽屉重新拉开,拿出一卷旧封条。
“你们谁也别碰这袋子。”她说。
“你打算怎么出去?”沈微白问。
陈书禾看向老秦。
老秦抬了抬下巴。
“从废纸回收口。”
“那不是给纸走的吗?”陈照野问。
“现在给人走一半。”老秦说。
他说完,弯腰从推车底层抽出一只旧灰桶,桶底垫着一层厚硬纸板。他把纸板往外一掀,露出底下一条窄得只能容一只手的下槽。
“把纸袋塞进去。”他说,“先走回收通道。人跟着车下去。”
陈照野没立刻照做。
“黑车在下面。”
“所以要快。”老秦说,“回收口三不是门,是斜槽。纸先滑,人后翻。你们不翻,等站里的人来翻。”
梁砚舟在外头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终于抬脚往门这边来。
罗靖川低声说:“梁经理,他们像要走回收口。”
梁砚舟顿了一下。
“拦楼下。”
这三个字一落,陈照野立刻动了。
老秦把门一推,先把折叠担架往外卡过去。担架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刚好挡住梁砚舟半步。
“走。”老秦喝了一声。
陈书禾第一个把牛皮纸袋塞进斜槽。
纸袋顺着硬纸板滑下去,轻得像没装东西。
陈照野把样本袋跟上,手刚一松,袋口那截灰白边就贴着纸板往下滑,像被什么地方轻轻吸了一下。
沈微白最后把那张写着 `七楼-废纸回收口 3` 的白条塞进去,压在最上面。
“你们先下。”老秦说。
他自己把推车一横,堵住门口。
梁砚舟终于进来一步。
他看见斜槽,眉头立刻皱起。
“回收口改线了?”
老秦没答。
他只把手伸到推车把手上,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护工。
“废纸间今天归我管。”他说。
罗靖川已经骂了一句,抬脚去踹推车轮。
老秦腰一沉,硬把车往下一压,轮子卡进门槛,发出刺耳的磨声。
陈照野趁这个空档翻身下去。
不是跳。
是顺着斜槽边缘一撑,整个人半蹲着往下滑。
鼻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散掉后的纸灰味,再往下,是一股更冷的潮气。
像从七楼往下掉进一条久没人清过的旧滑道里。
他落脚时,手先碰到一截冰凉的金属边。
回收口三。
门牌挂在上方,黑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三”字还清楚。
旁边墙上钉着一块小小的白板,白板被人用黑笔写了一句:
`回收不收活。`
陈照野来不及细看,头顶就传来一声重响。
像有人把门踹开了。
陈书禾随后滑下来,落地时扶了他一把。
沈微白最后下来,手里还捏着那只旧封条。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低声说:“他们进不来多久。”
陈照野点头。
他看见这条回收口是半斜着往下的,尽头有一扇老铁栅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灰白灯光。
门旁边挂着编号牌。
`回收间 B-03`
再往里,是一条堆满旧纸箱和压扁病历盒的长廊。最里面那扇门半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红色条码纸,底下露出一个手写名字。
`XU-04`
陈照野心里一跳。
老秦在上头拖梁砚舟,下面却已经有人先一步到了回收间。
沈微白也看见了。
“许工?”
话刚落,回收间那扇半掩门里就传来轻轻一声纸响。
像有人正从里面撕掉什么。
然后,是一个很低的声音。
“别站门口。”
陈照野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是罗靖川,不是梁砚舟,也不是老秦。
更像是从回收间里,自己长出来的。
回收口三的余音贴着铁壁往下沉。陈照野盯着口沿的磨痕,先记住了它上一次被改动的位置。
沈微白把 `XU-04` 的擦痕拓在纸角,又用笔在门缝宽度旁点了两下。她没有解释“别站门口”是什么意思,只把门内纸响、半掩门、许工编号和那道低声分成四栏。陈照野看见这四栏,反而稳了一点:回收口三不是要他们冲进去,是先让他们知道门口本身已经在账里。
回收口三只是第一处显出来的口。门后的纸响、墙里的余震和那条被改过的走线,正把下一道门慢慢往他们眼前推。陈照野把纸响和脚步的先后顺序重新摆了一遍,确认对方不是催他进门,而是在逼他踩错门槛。这个判断一落下,门里的低语便又停了半息。陈照野只把这半息记在门框时间旁。
陈照野没有靠近门。他先把脚尖从门槛线外收回来,盯住半掩门下方那道影子。里面的人提醒“别站门口”,外面的人又在逼他们往门口挤,这两股力正好相反。越是这样,他越不能把身体交给任何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