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传来一阵急促、高亢的警笛声,一辆警车从紧急抢修道上逆向驶来。开到不远处停下,两位警察从车上下来。一路走一路找人问话,在他人的指点下,找到了那个操控无人机的男子。三个人交谈了一阵子,就去打开了车子的后备箱,警察拿走了那架飞回来的无人机。
王相远远的看着,见那个无人机机主茫然若失,眼巴巴地看着警察离去。站了半晌,垂头丧气地走到路边蹲下,闷闷不乐地抽起了烟。王相迟疑了一会,他想去安慰安慰那个倒霉的家伙,又怕惹上什么麻烦,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下车走了过去。
左设心情郁闷,抽着闷烟。看了一眼在他身边同样蹲下的王相,没有说话。心里觉得这个人有点怪。自己刚刚被警察关照过,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这家伙怎么反倒是凑了过来?
王相主动找他说话了:“怎么回事?我好像看见你的无人机被警察扣了。”
“警察没做错。是我自己不懂。国家有规定,高速公路也算管制空域,不给飞的。”
左设说的很清楚,王相也没招了,只能安慰他一下:“事情应该不大。不就是被扣了吗?过几天还是能拿回来的。对了,能认识一下吧。我叫王相,丞相的相。”说着便很正式地伸出了手。
左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便伸手相握:“我叫左设,设计师的设。”
两人肩并肩蹲在一起,又抽了几口闷烟。王相问:“警察扣你驾照了吗?”
“没有。扣了行驶证,还有无人机的遥控器。没扣手机,但给了警告。说不允许我把相关视频随意发到网上,要经过审批才可以。”左设说着说着,话中就带上了几分火气。
王相开始同仇敌忾起来:“搞什么嘛?这也管?不就是用无人机飞到前面去看了一下嘛。对了,你刚才说这高速公路算管制空域?”
“算。警察说算。跟你想的不一样,事情不算小,你就别掺和了,别跟着我一起倒霉,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左设倒是反过来劝起了王相。
“警察说算就算了,有没有可能搞错了。”王相不甘心,想了想,掏出手机:“你别急。我上网查查。”
上网一查,王相没话说了。国家有一个《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上面明确规定:高速公路确实属于管制空域。
“你那无人机算是微型的吧?”
“是的。如果不是,那就麻烦了。警察一开始还向我要无人机驾驶员合格证和企业运营合格证呢。后来看到无人机才没要的。”左设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运气的。后备箱空间不够,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最后没带家里那一架大的,只带了这一架小的。如若不然,岂不就更糟了?
王相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忍不住接二连三吐槽:“还要提飞行活动申请?哦,微型的不用。120米以上也算管制空域?上帝,120米!在飞行过程中应当广播式自动发送识别信息?嗯,不是广播,只是发信息,还算合理。手续这么多?这比汽车管的还严啊。”
左设也没闲着,同样在查着相关规定:“可不是嘛。也好理解。现如今这无人机已经快要算是武器了,当然就管的严了。”
“不是说要发展低空经济吗?管的这么严,怎么发展?”王相肚子里也有点气,不吐槽几句觉得难受。
“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该管的事情了。烦了也没用。”左设的位置倒是摆的很正,但这句话其实也是吐槽。
两人面前有不少野草,碧绿翠嫩,生机盎然。
王相抬头看天,阴天如盖,笼罩四野。回头,一条公家修建的高速公路,上面遍布车里车外的普通人。
再看眼前的小草,倍感亲切。伸手,轻松连根拔起,随手一捻,草汁就被挤出。再随手抛弃,看着眼前生机犹存的小草,王相心中有点酸楚,可又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左设没他那么文艺,他正担心自己的无人机。
“唉,刚才我忘了提醒了。他们应该不懂,如果拿回去就随便往仓库里一扔,等我再领回来的时候准有毛病,又不能要人家赔。”
王相笑了:“你还是算算要交多少罚款比较合适,其他的想了也没用。”
“罚款?想那个,我还不如多想想会不会被抓起来,那才是要紧事。”左设边说边闷闷不乐地拔了根草,在手里玩弄着。
“不会吧?至于吗?”按照老百姓的常识,确实不至于,但王相刚查过相关规定,心中没底。
“至于。我得再研究研究。万一那句话说错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王相一听肃然起敬:“好家伙!你感情还真有什么地雷藏着?”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在开吐槽会。一位农村老大爷忽然走到他们身前,怀里还抱着一个大西瓜。
“吃瓜吗?你看我这瓜可好了!包你甜。”老大爷神态很客气,眼光中带着期盼。
王相和左设互相对望了一眼。
“你看,给堵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肯定口渴了。吃个西瓜解解渴,多好!再说了,反正也没事干,就算是解闷也行啊。”老大爷说的很合情合理。
“好啊,那就买一个。多少钱?”王相十分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不贵,才3毛钱。拿过来之前,这瓜我都洗过,很干净。我这儿有刀,我来给你们切。”老大爷真带了刀,而且是一把西瓜刀。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我们是年轻人,怎么好意思让你老人家动手?”左设说着就去接过了西瓜刀。老大爷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垫在西瓜底下。
左设一边切瓜一边问:“大爷,你这价钱好像有点低呀。我记得西瓜不是卖5毛钱一斤吗?”
“卖不到那个价。那是城里的价。其实不止五毛,这些年都是一块。我们村子里不行,卖3毛已经算是多的了,收瓜的人一斤只给2毛钱。”
“这么少?”居然差了五倍?!王相一听就有点火了,觉得太离谱。
“前些年也能卖到3毛。可今年不行啊!气候好。收瓜前一段时间,天气热,阳光足。瓜长得又大又甜,收的还多。瓜多了,就卖不上价。诶——”说到最后,老大爷长叹了一口气:“再怎么卖,其实都是亏的。收的越多,亏的越多。”
王相明白了:丰收伤农。自古以来的顽疾,一直没能根治。想想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就说:“大爷再给我们拿个瓜吧。吃不了我就备着,反正也不会浪费。”
老大爷很高兴:“好,好,我去给你拿。多着呢。”
见老大爷腿脚不好,走的又慢。左设很自觉,主动跟上去帮忙。只见他双手一按护栏,面朝下,身体横着翻了过去。紧走两步,搀扶住了大爷的胳膊:“大爷,你怎么自己出来卖瓜了?怎么不叫儿子或者孙子来?”
田大爷迟疑了一下:“不在家。都在城里呢。我就是现在说的那种空巢老人。其实也不只是我这一家,家家都这样。年轻人全进城了,种地不赚钱。我年纪大了,没法出门,只能在家里种点西瓜,赚点养老钱。”
“那——孩子们进城打工赚的多吗?能给您老寄钱吗?”
“还行吧,刚刚够用。也只能自己顾自己。存不下钱。我们家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不用我们老人再贴钱。”
“那村里呢?能补点吗?”左设只能开始翻箱倒柜了。
“现在哪有什么村办企业?以前开的那些,早就倒了。”
“县里呢?我好像听说农村养老金在涨啊。”
“是涨了。每个月50块。”
左设问不下去了。再问就成了揭伤疤了。
再拿来一个西瓜,王相准备付钱。田大爷不肯收,左设已经抢着给过了。
田大爷沿着高速隔离护栏往后走,继续卖瓜去了。
王相将手机举到左设面前:“加个微信。我好把瓜钱给你。”
左设用手机扫了一下,一边开启好友申请,一边说:“不用。没多少钱。”
王相没有坚持,笑着递给他一片切好的西瓜。
两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西瓜,回到左设的汽车边。王相对他的车很感兴趣,特意围着打量了一圈:“是电车?好开吗?我没开过。”
“挺好的,功能多,操作简单,启动快!提速快!市里开很舒服。就是上了高速心里没底,总是怕电不够。万一不小心,不够跑到下一个服务区,那就真完了。”
“你现在的电量怎么样?够吗?”
“不太够。我看过导航。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一个服务区。”左设没有瞒着,但也没全说。实际情况是肯定不够。在他的潜意识里,想看看对方有何反应。
王相毫不犹豫地说:“不要紧,你放心。不是还有我嘛。”竖起手掌,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不要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助人为乐嘛。何况我们已经认识了。”不等左设回答,就抱着西瓜转身走了,边走还边说:“瓜我就抱走了。钱也不给了,算是拖车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