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烦躁,就容易冲动,就会做出一些平常轻易不会做的事情。
这不,有人就在这堵成一条长龙的车流之中开起了高速演唱会。
唱歌的是一个看起来挺潇洒的男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头披肩长发,文艺青年加流浪歌手的造型,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乐队T恤——上面印着一个王相没认出来的外国乐队名。下身是一条牛仔裤,膝盖处露着两个大洞,也不知道是真穷还是真潮。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工装靴,鞋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吉他吊坠。怀里抱着一把电吉他——芬达的Stratocaster,日落色,琴身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显然是经常被带着到处跑的老伙计。
随着技术的进步,电吉他后面已经不再需要拖着那根线了,靠里面的电池就足以支撑。这让街头艺人们的活动半径大大增加,再也不用担心被线绊倒了。
这人也是豪爽,先是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汪洋,大海的汪,海洋的洋。”中气十足,在空旷的高速路上传得很远。
“反正大家都堵在这儿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我唱几首歌。免费的,不用扫码,不用关注,听完拍拍屁股走人就行。”
围观的群众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先给大家唱首《蓝莲花》,许巍的经典。”接着便自弹自唱起来。
汪洋的嗓音不算特别出众,但胜在干净,有一种未经修饰的质朴感。他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倔强的力量,像是在跟眼前的堵车较劲。
手指在琴弦上跳动,和弦切换流畅而自然,偶尔加几个小华彩,听得出来是有底子的。
可以免费听歌,愿意白嫖的人还是挺多的。
何况被堵在这个高速上,无事可干,找个乐子,有什么不好?
所以大家还是挺给面子的。汪洋唱完,都能迎来一阵掌声,期间还夹杂着几声叫好声。
“再来一个!”有个大叔扯着嗓子喊。
“下一首唱《成都》!”另一个年轻姑娘提议。
“《成都》下一首吧,我唱一首自己的原创歌曲—《前路》,希望我们都前路无忧,希望大家喜欢。”
……
奔驰保姆车内,计无暇已经快坐不住了。
在车内坐久了,腿都麻了。她换了三次坐姿,左腿压右腿、右腿压左腿、最后两条腿都伸直了——都不舒服。
为了保密,车窗只开了一条缝,空气不流通。即便开着空调,计无暇依然感到有点呼吸不畅,脸颊微微发烫。
前面一辆车甚至有人组局打起了扑克牌,把车的引擎盖当桌子。四个人围成一圈,打得热火朝天,时不时传来“炸了!”“你别耍赖”的喊声。
看着车窗外那些自由自在的人们,计无暇有些向往。恰在此时,汪洋的歌声传来,自然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汪洋唱得还行。虽然在技巧上不如专业歌手——气息有时会飘,高音处给人‘喊’的感觉——但也有自己的特色,歌声中注入了自己的感情和理解。他不是在模仿,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
很快,两首歌唱完了。
汪洋选的第三首歌名字叫《晶花雨》,正好是计无暇的王牌歌曲之一。
这首歌是她去年专辑的主打歌,旋律优美但不好唱,尤其是副歌部分真假音的转换,极考验唱功。她凭借这首歌拿了好几个音乐奖项,也是她演唱会上的必唱曲目。
计无暇不由自主地多投入了几分注意力。甚至微微直起了身子,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认真地听。
听了一小段,她就觉得不满意了。
汪洋过于偏重了歌曲中忧郁的一面,却没有唱出深情的一面。他把这首歌处理得太“冷”了,像是站在雨中看樱花飘落,只有凄凉,没有那种“即使飘落也是美的”的温柔。
所以只能算是优美动听,却不能称之为“动人”。
看似相差不大,实际上“动听”与“动人”可是完全两个层次。
“动听”是耳朵的事,“动人”是心的事。
汪洋的歌进了她的耳朵,但没有进她的心。
她想下车了。
但也担心真的被人认出来,所以还在犹豫不决。
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偶遇”这种事,十次里有八次是安排好的。但今天这一次,是真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剧本的偶遇。
问题在于——别人信吗?
刘渝再次扫视了一眼后视镜,看计无暇坐立不安的样子,想了想,开口安慰道:“计老师,你脸上神色不太好,不如下车透口气?”
孙佳惠的眼光刷地一下,就扫了过来。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和不赞同。
刘渝与她对视了一下,没有停下,继续说:“其实下个车也没什么,不是一定会被人认出来。即便真的被认出来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堵着车呢!前后左右就这么点人,就算都聚过来,能有多少?最多不过几十个。别跟机场比,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接机的粉丝群可是动辄几百号人。”
她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分析一个战术方案。
听着她的话,孙佳惠的目光逐渐缓和了下来,面上有了几分思索的模样。
她咬了咬下唇,那是她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好吧,我就下去转转。你们别担心,我会小心的。”有了台阶可下,计无暇顺势答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计姐,你等等。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合适不合适?”孙佳惠的眼光很亮,神情也有点兴奋。
在计无暇的注视下,她一边思索一边说:“计姐,你觉不觉得眼前的景象有点像街头秀?”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窗外,“你看——有人唱歌,有人围观,气氛正好。这不就是一个天然的舞台吗?”
计无暇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也思考起来。越思考眼睛越亮。
是啊,确实有点像。不,骨子里简直就是一回事儿。
在这个时代里,随着网络兴起,为了曝光率,娱乐圈里每个人都在想尽办法别出蹊径,玩出各种新花样来,以获取大家的关注。
前些年就开始了,学外国人在各种公共场合表演。有的是在街边,有的是在公园,有的是在校园——上海外滩就是最有名的一处。
表演内容也是多种多样:除了唱歌的,还有弹钢琴的、拉小提琴的、弹琵琶的、拉二胡的……还有那些舞蹈团体也会来凑热闹。就在街上表演,有的还边走边跳。如果是什么男团、女团,还会边走边唱,边唱边跳。这些花招已经不稀奇了。
参与的艺人多数不出名、不很火,或者是有点过气了的明星,但也有当红的歌星偶尔下场玩一玩。
为了显得自然一点,剧本通常是这样设定的:某个普通人正在现场展示才艺。唱到某首歌的时候,这首歌的原唱就先是假装路过,接着就突然冒了出来,给大家献上一份原汁原味的正版大餐。
其实这些艺人的目标群体可不是现场那几十个临时路人观众。这些人不过是背景板罢了,类似电视台演唱综艺节目中演播厅台下的那些特约观众。这些艺人身边都跟着专业的拍摄团队,录好视频后就放到网上。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宣传阵地,能够看到他们表演的人那可就是以千万计了。
此外,近几年又出了一些新花样,多数也还是跟外国人学的。什么在游艇上演唱;突然在某个婚礼上现身,献歌一曲;假扮卖唱的,还有某歌星正唱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抢麦,原以为是青铜,不料却是王者。
花样虽然多,其实都可以归属于街头秀这一种类型。而眼前这一幕确实非常像,如果事先有剧本,身边有专业的录音和拍摄团队,那就是一场真正的街头秀演出了。
想明白这些,计无暇已经有点动心了。
孙佳惠不愧是个好助理,马上开始提供后勤保障:“你常用的那台摄像机就在后备箱里,你用的麦克风也在。蓝牙信号可以直接连进摄像机里。接下来我负责摄像,刘渝负责伴奏。这样一来,虽然条件有点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至于脚本——”她用手一指窗外:“人为的怎么比得上天然的?”
计无暇甜蜜地笑了。不错,再加上自己灵活机变的临场反应,或许能接近完美。
三人议定,马上就行动起来。汪洋已经快要唱完了,必须争分夺秒。
孙佳惠从后备箱中拿出麦克风交给计无暇,自己扛起了摄像机——那是一台索尼的专业级手持摄像机,不算大,但功能齐全,是计无暇平时记录生活用的。
刘渝找到了《晶花雨》的伴奏音乐,急匆匆地跑向汪洋的汽车,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直接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她要借用这辆汽车的音响。
汪洋的车是一辆老款的SUV。刘渝眼疾手快地找到了音频输入口,把手机连上,调出伴奏,音量调到合适的位置。
汪洋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自己的汽车,他正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的听众。举起双手,一只手上还拿着电吉他,向大家致意。
“谢谢!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真诚。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一位美女突出人群,笔直地向他走来。仅仅走了这么几步,就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她一边走,一边摘下了墨镜。一位绝世美女就这么从天而降,绰约于前。全场寂静,众人都忘记了发声,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还在疯狂工作。
那位绝世美女,脸上带着亲切迷人的微笑,和善地问候汪洋:“你好。”
王洋没反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
她继续说明来意:“我也喜欢这首歌。能请你为我伴奏吗?”
汪洋终于有反应了,他面露惊色,以不可思议的语气小心地问道:“你—你是计无暇?”
计无暇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已经不用回答了。周边已经有好几个类似的声音响起:
“计无暇!真的是计无暇。”
“我居然看到真人了。”
“怎么回事?哪有那么巧的?”
“天哪她比电视上还好看!”
……
计无暇只是点了点头,汪洋马上进入受宠若惊的状态:“当然!当然!没问题。这是我的荣幸。”越说越平静,很快就自然而然地换好了自己的角色,高兴地向四周大声宣布:“今天是我们所有人的幸运日!现在我宣布下一位演唱者:计—无—暇!”说完,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他顺势退向侧后,承担起了电吉他手的工作。
汪洋的汽车里响起了前奏,钢琴和弦乐交织在一起,旋律优美而略带忧伤。
汪洋手中的电吉他精准切入,他弹的是自己改编的一个简化版,去掉了原版中复杂的转调,保留了主旋律的线条,干净利落,不抢戏,刚好托得住人声。
计无暇熟练地举起了话筒。她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四月的风和一群观众……高速演唱会即将进入高-潮。
随着计无暇现身的消息传出,越来越多的人从前后两个方向涌来。王相担心自己被挤着,就提前退回了自己的爱车旁边。先是倚靠在车门上,后来干脆坐了进去。反正距离很近,摇下车窗,一样可以听得很清楚。
虽然这首歌一般,但计无暇唱的很棒,王相还是喜欢听的。面带微笑,摇头晃脑,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节拍。真不错!堵在高速上,居然还能听到当红明星的现场演唱,真不应该太挑剔。
虽然喜欢的歌星有不少,可是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场演唱会。以前是既没有钱,也没有心思。以后应该把这一课给补上了。
计无暇只唱了两首,就退场了。过犹不及,两首,不多不少,刚刚好。随之,人群渐渐散去,四周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