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没有按照计划递交辞职信。不是习惯性拖延——好吧，确实也有那么一点——但这次主要原因，还是他那底层穷人的意识在作怪。因为他发现清明节就要来了，公司明天就要放假。所以王相同志心安理得地把辞职信又塞回了抽屉，打算拖一拖，先把这个假期赚到手。
“三天带薪假呢，不拿岂不是亏了？”他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又像是在糊弄抽屉里的辞职信。
其实占这种小便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应该已经无所谓了，但这种基于个人成长环境所诞生的观念还真是根深蒂固，改不了，至少短期内是改不了的。
穷人的思维就是这样的，没钱就是潇洒不起来。至于那种即使没多少钱也能“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他是完全摸不着边的，甚至不能理解。
上班的时候，他得到了一条古怪的消息——黎想这个家伙居然没有辞职，公司居然也没有把他给辞退，原因不得而知。
按照老A的推测：或许是他的遭遇太苦情，公司难得讲了一次人情，高抬贵手把他给放过了。至于黎想本人，老A的推测就更令人叹息了：“舔狗病，绝对晚期，没救了！这么死皮赖脸地留在公司，应该不是为了这一份工作，他只是想留在赵明嫣身边。”
对于老A的推测，王相是认可的。
对于黎想的这种行为，同样是能理解，但绝不赞同。太给男人们丢脸了！
正常的舔狗最多让人瞧不起，但也有让人同情的地方；可一个没脸没皮的舔狗，真得能让所有人都瞧不起。这种鄙视感一旦超过某个限度，就会直接去扣减大家对他的同情分。王相就是如此，对黎想这个人的观感已经偏向否定。
除此之外，王相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对作为男主角的黎想，大家是议论纷纷，众说纷纭，各有各的观点；可作为女主角的赵明嫣却没什么人评头论足。这是怎么回事？在类似的桃色事件中，不是都说在舆论上女孩子更吃亏吗？我所在的公司是个特例吗？真想不明白。
混了一天，终于下班了—放假了。
王相一回去就开始打点行装，带上三份礼物，开新车回家！
将礼物放进后备箱，抚摸着那被夕阳镀了一层光膜的车身，心里涌起一股豪迈。“兄弟，明天靠你了。”他拍了拍引擎盖，觉得不够劲，又重新拍了拍保时捷车标，重新说了一次：“兄弟，明天全靠你了！”
因为怕堵车，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发了。
四月的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意。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刚睡醒的人伸手揉着眼睛。
连早饭都只是买好了——两个肉包、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没吃。他准备等到在休息区加油的时候再吃。就他目前的驾驶水平，他可不敢边吃东西边开车。
怕什么，偏偏就会来什么。即便王相赶了个大早，可一开始走的就不顺。在上海市区里，车就已经很多了。走走停停，车被他开得一窜一窜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在后视镜里已经看见过后车司机那幽怨的眼神，他也只能假装没看见，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没事没事，新手都这样。”他安慰自己，顺手把空调风对着脸吹。
好不容易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可没成想，情况更糟糕，他被合情合理的堵在了高速上。
与其他人相比，王相这个新手的心态算是比较好的。刚开始，他也确实皱起了眉头，但还没有烦躁起来。因为他的驾驶技术差，车开的慢一点，当然也就安全一点。跟老手比起来，他更容易接受。
“反正我也开不快，堵不堵区别不大。”他乐观地想。
可越到后面，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开始变得越来越坏。
一开始还好，堵一阵子，就能继续通行，某些路段甚至可以开快一点。但事情发展得越来越趋向于恶劣，连续两次小堵后，就真的彻底堵死了。半个多小时，车子愣是一步都没能挪动。看了看导航，预计到达时间已经从“上午十点”变成了“下午两点”。
王相是水也喝了，早饭也吃了，烟也抽了，连天气预报都认真研究了一遍。虽然听着音乐，可这烦人的时光还是不好消磨。到最后，他学起了其他人，干脆打开车门，下了车。
四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油菜花香。如果忽略掉眼前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蛇，这天气其实还挺适合踏青的。
伸展了一下身体，前后望去，车子一辆挨着一辆，一眼望不到头，令人绝望。而令人生气的是反方向的车道却十分通畅，一辆又一辆的车呼啸而过，这种无意间的炫耀最伤人。两者间仅仅只有一个狭窄的隔离带，却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让人心里无法平衡。
为了缓解心情，王相一边抽着烟，一边来回踱步，后来干脆围着自己的车子绕了一圈，趁此机会再次欣赏了一次自己的爱车，同时也仔细观察了一遍有无刮蹭之类的损伤。结果证明，他是过虑了。
刚回到车门旁，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身边有不少人在抬头望天，有的人还在指指点点。他向空中望去。天空中，一架四轴无人机正晃晃悠悠地向着车流的前方飞去。
王相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的含义。他瞬间兴奋起来。有了无人机，就可以了解前方堵车的状况，可以知道是什么情况导致了大堵车，这是在场所有人最需要知道的信息。
目送那架无人机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收回目光，他发现前方有好几个人聚成一堆，还有人正在向那里聚拢过去。王相想了想，也凑了过去。因为他猜测被众人围着的应该就是无人机的操纵者。
走到近前，事实果然如他所预料。人群围绕中有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个有点乱的鸡窝头。手里正端着一块类似小平板一样的操控器，上方有两个小巧的操纵杆，下方的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无人机探测到的画面。
他身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屏幕，有的人还在帮着出主意。有的说要近点。有的说要远一点。有的要往左。有的要往右。现场非常热闹。
人已经围满了，后面的人进不去，就踮着脚尖，从人缝中努力地观察。王相试着看了看，就没有再去凑这个热闹。虽然他也想好好看看画面，但又懒得费那个劲。
有这么多人在看着，已经足够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算少。如果真有什么发现，不用看画面，他就凭耳朵听就可以了——那么多张嘴会主动把最关键的信息送到他耳中的。
果不其然，仅仅五六分钟之后，他就知道了事故的原因。前方果然发生了多车连环相撞的事故，最要命的是其中有一辆集装箱大货车，斜着横卧在公路上，两边留下的空间都很小，再加上其他事故车辆，堵的是水泄不通。这可以算是最坏的结果了。
在这种状况下，一般的拖车根本解决不了那个大家伙，只能靠起重机。可就凭起重机那慢吞吞的速度，什么时候能赶到现场？一股凉意从心头升起，王相仰头望天。真是倒霉呀！又倒霉了。
恶劣的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更何况是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坏消息。没多久，这条路上绝大多数人都听说了。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打电话。一时间，高速公路上空塞满了各种抱怨声。
就在王相身后，隔着三排车，一辆白色的奔驰保姆车内。副驾驶座上，一个穿着既时尚又考究的年轻女子侧转过身子，对后座另一个女子说：“计姐，大家好像都在说着什么？似乎他们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事故了。我想去下车打探一下消息。”
后座那一个女子点头同意：“好吧，去打听一下。反正也没事情可做，挺难受的。”
这个被称为计姐的人，有点奇怪。人在车内，还戴着墨镜，一个黑色口罩放在身边的座椅上，显然是刚摘下来。一副大明星出行遮遮掩掩、小心翼翼的样子。
其实她还真是个全国知名的影视歌三栖大明星，名叫计无暇。名字很美，人更美，新生代小花之一。自18岁出道至今，计无暇已经在娱乐圈打拼了数年。初期不顺，一直默默无名，后来才有了一点出头的机会，却始终没有红起来。一直到近两年才时来运转，一部古偶剧让她一夜爆红，从此通告接到手软，代言排到明年，知名度飞快飙升，一马当先、一骑绝尘，将同辈女艺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车内只有三个人：司机、助理，再加上她自己。
司机兼保镖叫刘渝，也是个女的。公司之所以这么配置，是因为对于计无暇这样的小花来说，名声最重要，最好半点绯闻都没有，这才符合她的人设。
刘渝三十出头的样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和一条墨绿色的工装裤，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短发干练，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一看就是那种能打也能开的全能型选手。除了开车，她还负责处理一切突发状况——比如堵车、粉丝围堵、不长眼的男明星骚扰等等。
助理孙佳惠麻利地推门下车，过了七八分钟回来。进车坐好，门刚关上，“怎么样？打听清楚了吗？”司机刘渝迫不及待地问。
“清楚了。”孙佳惠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他们都在说前方出了大事故。最要命的是有一辆集装箱大货车横在路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好。”
刘渝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这就要命了。这种事情一个小时之内是不可能解决的。至于究竟要花多长时间……那就不好说了。”
她说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计无暇的脸色同样不好，心中的焦躁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计姐，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二老还在家里翘首企盼呢。”助理孙佳惠给她提了个醒。
计无暇思量一下，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温暖的声音：“无暇啊？到哪了？妈妈给你炖了排骨汤，你爸去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
“……妈，路上堵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计无暇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撒娇的混合体，“你们先吃，别等我。”
“那怎么行！等你回来一起吃。堵车了也没办法，你慢慢开，不着急啊。草莓我给你洗好放着……”
计无暇听着母亲的絮叨，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嗯，知道了。你跟我爸说一声，别让他着急。”
……
给家里打完电话。计无暇无聊地看着窗外。
四月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溜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路边有一棵开满了白色花朵的野梨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像是树在慢慢地撒纸钱。
司机刘渝贴心地放起了音乐。一首舒缓的钢琴曲，肖邦的夜曲，旋律像水一样在车厢里流淌。
助理孙佳惠见计无暇的脸靠车窗有点近，便尽职地提醒道：“计姐，您还是小心点。车前车后全是人，别被人认出来了。”
“怕什么？车窗贴着膜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车内。”计无暇烦躁依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助理孙佳惠闭嘴，不再说了。她能理解，计姐本来就够烦的了，偏又遇上这大堵车，自然就更烦了。
其实计无暇原本没计划回家探亲扫墓，之所以突然改了计划，全是因为她要躲一个男明星，一个流量小生。
计无暇正在拍一部电视剧，知名导演，算是大制作。虽然不是女主角，却也是女二，关键是戏份相当重。这说的不是角色经历复杂，而是指出场时间虽然不长，但频率很高，而且都是高光时刻。计无暇只需要负责美美地摆pose就行。
虽然是俗称的花瓶角色，但对计无暇确是正好，既可以发挥出年轻貌美的优势，又避开了演技不足的劣势。
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么一个机会，你说怎么那么倒霉呢？偏偏剧组里来了只苍蝇。
这家伙在剧里饰演男主角。演技嘛，略等于无。靠的就是他身后那个庞大的粉丝群，也就是所谓的自带流量。只要有他出演，他那些狂热的无脑粉丝们就会粉丝就会像上了发条一样买票、控评、刷数据，一条龙服务。用真金白银和一腔热情来支撑自己的偶像。
这倒也罢了，没什么稀奇的，十年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孙佳惠吐槽的点不在这里。她纳闷的是：男主角不是应该缠着女主角吗？死盯着计姐这个女二干什么？这家伙是怎么想的？一点都不守规矩。
对戏对到凌晨，送奶茶送到手软，有事没事找她聊天，还动不动在微博上@她搞互动。搞得两人的粉丝已经在网上打了好几架，热搜都上了两回。
反正这次计无暇是不想再给对方任何机会了。趁着清明节放假，她连夜让刘渝把车开出了剧组，名目是“回家探亲扫墓”，实际上就是躲人。
车内的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云层中隐约有阳光穿透，几缕薄薄的金色光柱斜斜地落在远处的油菜花田上，美轮美奂。
计无暇重新戴好墨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