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特别篇:小聚餐
书名:潜望人:谋世昌平 作者:迟证一 本章字数:7338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叶灵秋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诸葛村的溪边洗衣服。

五月的水还是凉的,但不冰手,溪水从上游的山涧里流下来,经过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把衣服按在水里,搓了两下,拎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领口还有一道灰印子,又把衣服按回去继续搓。手机搁在岸边的石头上,屏幕朝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太强,看不清内容。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腿上擦干,拿起手机,侧了侧角度,让屏幕避开直射的光。

林箫冬:“我在诸葛村外面。那个卖枇杷的摊子旁边。”

叶灵秋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手里的衣服还在滴水,滴在他光着的脚背上,凉丝丝的。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是他的衬衫,灰色的,领口有一圈浅浅的汗渍,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枇杷摊在诸葛村外面那条柏油路的拐角处。一个老婆婆摆的摊,枇杷是自家院子里那棵树上结的,不大,但甜。老婆婆不吆喝,就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筐,筐里铺着绿色的枇杷叶,叶子上面是黄澄澄的枇杷。

有人问价就说一句“十块一斤,自己挑”,没人问就看着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一看就是一整天。

林箫冬站在枇杷摊旁边,没有在看枇杷。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淡蓝色防晒服,拉链没拉,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像一个趁周末出来郊游的大学生。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某个书店的名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叶灵秋走到她身后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瘦了。”叶灵秋说。

“你黑了。”林箫冬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很小幅度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的笑。笑完之后,两个人又都不笑了,不是不想笑了,是笑完了之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枇杷摊的老婆婆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低下头,从筐里挑出一个有点软的枇杷,剥了皮,自己吃了。

“你吃了没?”叶灵秋问。

“没有。”

“走吧,村里有家面馆。”

叶灵秋转身往回走,林箫冬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路两边的稻田里,秧苗已经插下去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推向远处。远处的山还是青的,山顶上有一团白云,停在那里不动的,像是被山顶的树枝钩住了。

面馆在诸葛村的主街上,门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很工整,墨迹有些褪色了,应该是写了有些年头了。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灶台前下面条。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面馆里弥漫着一种混着面汤和猪油香气的味道。叶灵秋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林箫冬坐在他对面。

“吃什么?”叶灵秋问。

“你帮我点。”

叶灵秋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两碗大排面,多加青菜。”

老板应了一声,从案板上拿起两团已经擀好的面条,抖散了,丢进锅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白色的泡沫涌上来,老板用长筷子搅了一下,又加了一勺冷水,泡沫消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涌上来了。面端上来的时候,碗很大,汤很满,大排铺在最上面,占了碗口的一大半,青菜码在大排旁边,翠绿翠绿的,被热汤一烫,颜色更亮了。叶灵秋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林箫冬,一双自己拿着。

林箫冬夹了一块大排,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不是在品尝,就是在吃饭,一口一口地吃,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她每天都要做、做得很熟练、不需要花什么心思的事情。叶灵秋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了?”林箫冬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你先吃。”

林箫冬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吃饭你都是第一个动筷子的。”

叶灵秋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你来找我,什么事?”他放下碗,看着林箫冬。

林箫冬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的一根青菜夹起来,放下去,又夹起来,又放下去。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想来看看你。”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灶台上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老板在案板上切着什么,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密集而均匀。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上的喇叭响了一声,短促的,像是打了个招呼。

“那你看到了。”叶灵秋说。

“看到了。”

“怎么样?”

林箫冬想了想。“黑了,瘦了,好像也老了一点。不是那种老,是那种——像是过了很长很长时间的那种老。”

叶灵秋没有接话。

“但是眼睛没变。”林箫冬说,“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与此同时,诸葛村东边的那片竹林里,陈皓辰正在被一群鹅追。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走错了路。诸葛村的路不复杂,但竹林里的路很复杂,岔路多,每条岔路看起来都差不多,两边都是竹子,头上都是竹叶,脚下都是松软的竹叶和泥土。

他本来是要去村口的停车场取东西,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认得路,走了五分钟发现不认得了,再走了五分钟,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养鹅的围栏旁边。围栏不高,是用竹片编的,大约到腰的高度。围栏里面有十几只鹅,白的,大的,脖子很长,正在一个浅浅的水池里喝水。陈皓辰站在围栏外面,看了看四周,想找一个能穿过去的路。他没有找到。他打算原路返回,转身的时候,脚踢到了围栏的竹片,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的鹅同时抬起了头。

陈皓辰和最近的那只鹅对视了大约零点五秒。那只鹅的脖子伸得笔直,头微微低着,黑色的眼珠盯着他,一动不动。陈皓辰往后退了一步,鹅往前走了两步。

陈皓辰又退了一步,鹅又往前走了两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脖子也伸得更直了。然后其他的鹅也开始动了,不是一起冲上来的,是陆续加入的,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然后是三四只,最后十几只鹅全部聚集在围栏的门口,领头的鹅用嘴啄了一下门闩,门闩掉了,门开了。

陈皓辰开始跑。他不是害怕鹅,但他知道被一群鹅追上的后果——不是受伤,是丢人。他跑在竹林的小路上,身后是十几只鹅,鹅的叫声在竹林里回荡,呱呱呱呱,又响又吵。他的运动鞋踩在竹叶上打滑了好几次,每次都差点摔倒,每次都在最后一刻稳住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韩沫”。

“你在哪?”韩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鹅叫声。

“被鹅追。”陈皓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什么鬼东西?!”

“被鹅追。诸葛村的鹅。”陈皓辰跑过一个弯道,身后鹅的叫声近了一些,“你能不能找人来救我?”

韩沫没有笑。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但就是很难绷:“这样吧,你往村口跑,我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陈皓辰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速度。竹林的小路在前面分了岔,他没有犹豫,选了左边那条。跑了几步,发现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死胡同——不是墙,是一片很密的竹丛,竹子长得太密了,人钻不过去。他停下来,转过身,那群鹅也停下来了,在他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站成一排,领头的鹅歪着头看着他,脖子歪成了一个很夸张的角度。

韩沫出现在竹林小路的另一头。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运动T恤,黑色的紧身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很长,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走到陈皓辰面前,把竹竿横在身前,面朝那群鹅。

“你退后。”韩沫说。

陈皓辰退后了两步。

韩沫用竹竿在地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竹林里听起来很清脆,像是有人在敲一块空心的石头。

鹅群没有动。

韩沫又敲了一下,这一次重了一些,竹竿的末端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泥点子溅起来,落在最前面那只鹅的白色羽毛上。那只鹅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泥点,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韩沫,转过身,摇摇摆摆地走了。其他的鹅跟着它,一只接一只地走了,最后一只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陈皓辰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这次放过你”的意味。

韩沫把竹竿靠在路边的竹子上,转过身,看着陈皓辰。

“你被鹅追了。”她的语气很平。

“你看到了。”陈皓辰拍了拍衣服上的竹叶和泥土。

“诸葛村的鹅很凶的。”韩沫说,“去年有个游客被追了二百米,摔了一跤,手机摔坏了,鹅还踩了两脚。”

“你刚才那根竹竿哪里拿的?”

“路边捡的。”

陈皓辰看着她,她看着他。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不规则的光斑。

“谢谢。”陈皓辰说。

韩沫的嘴角动了一下。“走吧,司马夏朴还在村口等。”

两个人沿着竹林的小路往回走。身后的竹林里,鹅群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叫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和两个人踩在竹叶上的脚步声。

村口的大槐树下,司马夏朴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了一半。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没有戴任何首饰。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她身上,光斑随着风的节奏在她身上移动,从肩膀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书页上,又从书页上移到膝盖上。她的阅读进度很慢,一页看了很长时间,翻页的时候手指很轻。

陈皓辰和韩沫从竹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司马夏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韩沫手里的竹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说话,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站起来。

“走吧。”司马夏朴说,“村长刚才让人来催了,说午饭好了。”

诸葛尧明住的地方在诸葛村的北边,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桂花的季节还没到,树上只有叶子,绿得很深,叶子在阳光下油亮亮的,像是刚被人擦过。

院子的一角有一个石桌,石桌周围摆着四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盘西瓜,西瓜切成小牙,红色的瓤,黑色的籽,在白色的盘子里摆得很整齐。

诸葛尧明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本漫画,慢悠悠地看着,身边放着一台蓝牙音响,放着很热血的二次元歌曲。诸葛瑶坐在他旁边,正在吃西瓜,西瓜汁从嘴角流下来,她用纸巾擦了,又流下来了,她索性不擦了,任它流,吃完了再一起擦。

诸葛恬宇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看着桂花,看得很认真,连有人进了院子都没有理会。

叶灵秋和林箫冬已经在了。叶灵秋坐在石桌的另一边,面前的西瓜没有动过,他在喝茶,茶是诸葛尧明泡的,用的是一个紫砂壶,壶不大,刚好倒满四个小杯。

林箫冬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诸葛凌云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汤出来,汤盆很大,他的两只手才能端稳,盆沿冒着热气,汤的味道飘过来,是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透明,排骨炖得脱骨,一看就是炖了很久。

“来了啊,坐坐坐,快坐。”诸葛尧明站起来招呼,蒲扇在手里摇了几下,又坐下了。他上了年纪之后腿脚不太好了,站久了膝盖疼,但他每次有人来都要站起来招呼,坐着招呼他觉得不礼貌。

陈皓辰在叶灵秋旁边坐下,韩沫坐在他旁边,司马夏朴坐在韩沫旁边。石凳不够,诸葛凌云从屋里搬了一把竹椅出来,放在司马夏朴旁边,自己坐上去,竹椅发出一声吱呀,他往椅背上一靠,竹椅又吱呀了一声。

“人都齐了。”诸葛尧明环顾了一圈院子,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开饭。”

菜是一道一道从厨房端出来的。诸葛凌云负责端菜,他端菜的动作很快,但端得很稳,十几道菜从厨房到院子,没有洒过一滴汤。菜是农家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辣椒炒肉,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盘子和碗都是普通的白瓷,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但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筷子动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不是说不能说话,是大家都在吃饭,说话会影响吃饭的速度。诸葛恬宇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亮了一下,又夹了一块,放到碗里,用筷子把肉和饭拌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

诸葛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米的味道。陈皓辰的筷子在番茄炒蛋和空心菜之间来回,不太动肉。韩沫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他看了韩沫一眼,韩沫没有看他,正在和一块鱼刺作斗争。

司马夏朴只夹了面前的空心菜和番茄炒蛋,没有碰肉菜,也没有喝汤。叶灵秋在吃鱼,他吃鱼很仔细,用筷子把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把鱼肉夹到林箫冬的碗里。

林箫冬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就那么吃了。诸葛尧明喝了一碗汤,又喝了一碗,第三碗的时候,诸葛凌云说“少吃点汤,晚上还有一顿”,诸葛尧明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放下了碗。

吃完了。

碗筷被诸葛凌云收走了,石桌上摆上了新的茶壶和茶杯。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院子里的人在聊天,聊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不重要的,过几天就会忘记的。诸葛凌云在讲他上次去镇上买灯泡的事,买错了型号,又跑了一趟,第二趟买对了,装上去才发现灯座是坏的,又去买了灯座,换好之后一开灯,灯泡亮了,但灯罩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

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大家听得很认真,该笑的地方都笑了。诸葛瑶在剥毛豆,手指很灵活,指甲掐开豆荚的缝,拇指一推,豆子就出来了,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好听的声响。

陈皓辰靠在竹椅上,竹椅在阳光下晒了一中午,椅面是温热的,靠上去很舒服。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没有睡着,但也不完全清醒。韩沫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各种新闻推送。司马夏朴在看书,还是上午那本,翻到了更后面一些,翻页的速度还是很慢,一页停很久,但她在看,不是在发呆。

叶灵秋和林箫冬没有在院子里。他们出去走了走。沿着村口那条柏油路往下走,走到枇杷摊的时候,老婆婆还在,还在那个小马扎上坐着,面前的枇杷比上午少了些,几个塑料筐空了两个。

老婆婆看见他们,说了一句“枇杷要不?十块一斤,自己挑”。叶灵秋蹲下来,挑了一斤,装进塑料袋里,付了钱,站起来。林箫冬接过塑料袋,拎在手里,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路的两边是稻田,田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有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

他们走了一会儿,在一座小桥边停下来。桥很短,大约只有十米,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有绿色的苔藓,水从苔藓上流过,把苔藓洗得很干净。

林箫冬靠在桥栏杆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枇杷,剥了皮,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拇指擦掉了。“甜。”她说。叶灵秋也拿了一个,剥了皮,吃了。“嗯,甜。”两个人站在桥上,把那一斤枇杷吃了大半。

枇杷核丢在桥下的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有的沉下去了,有的漂到岸边,被水草挡住了,停在那里。

“你上次说,”林箫冬把枇杷皮从手指上摘下来,卷成一个很小的、皱巴巴的团,“会给我答案。”叶灵秋靠在桥栏杆上,看着下游的方向。

“现在呢?”

叶灵秋沉默了一会儿。下游的河面上有一只水鸟在游,棕色的,嘴很长,它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嘴里叼着一条很小的鱼,鱼尾巴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答案还是那个。”叶灵秋说。

林箫冬把手里最后一块枇杷皮卷成团,扔进桥下的水里。“那你倒是说啊。”

“你知道的。”

“我想听你说。”

叶灵秋转过头,看着林箫冬。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浅的、像是琥珀色的光。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枇杷汁,亮晶晶的。

“我喜欢你。”叶灵秋说。

林箫冬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个枇杷,剥了皮,递给他。

黄昏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院子的一角延伸到另一角。

陈皓辰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竹椅还温着,阳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移到了院子的另一边,照在那棵桂花树的树干上。韩沫不在旁边,手机也不在。他坐起来,看见韩沫在院子另一头和诸葛瑶说话,两个人站在石桌旁边,诸葛瑶在剥毛豆,韩沫在学,剥得很慢,每一颗豆子都要和豆荚斗争很久才能出来,出来的时候有时候是完整的,有时候是两半的,两半的她就放回豆荚里,重新剥,剥到完整为止。

司马夏朴还在看书,但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灵秋和林箫冬从村口的方向走回来。林箫冬手里拎着空的塑料袋,袋子里还有一些枇杷皮和核,她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进门外的垃圾桶里,然后把空袋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帆布包的口袋里。

晚饭比午饭简单一些。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又加了两个新菜——炒豆芽和煎豆腐。豆芽是诸葛瑶早上从镇上买的,豆腐是村里豆腐坊做的,还热着,装在一个盛了水的不锈钢盆里端过来的。

诸葛凌云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切成厚片,下油锅煎,两面煎到金黄,撒上盐和葱花,出锅的时候豆腐还在冒油,滋滋响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很快,没有人说话,和中午一样。

吃完之后,诸葛凌云收了碗筷,诸葛瑶擦了桌子,诸葛尧明醒了,喝了一杯水,又坐了一会儿,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叶子看起来不是绿的了,是深灰色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陈皓辰、韩沫、司马夏朴沿着柏油路往前走。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月光不够亮,但够看清脚下的路。三个人走成一排,陈皓辰在中间,韩沫在左边,司马夏朴在右边。没有人说话。走了大约十分钟,韩沫忽然开口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皓辰想了想。“五月二十号。”

“哦。”韩沫说。她顿了顿,“你知道五月二十号是什么日子吗?”

陈皓辰又想了想。“不知道。”

韩沫没有解释。

另一边的司马夏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锁屏了。手机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脸,只照了一瞬,然后就暗了。她的嘴角是弯的,陈皓辰没有看见,但他知道她笑了——不是因为他看见了,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就像你能感觉到风从某个方向吹来,看不见,但皮肤能感受到。

笙都市,深夜。

刘轻语站在窗前。

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混着潮湿和植物气息的暖意。她穿着一件很薄的睡裙,白色的,棉质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很小的、没有图案的旗。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有些分叉了,该剪了,但她一直没有去。

刘轻语的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是白色的,普通的A4纸,从中间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摸起来有一种纸张被反复折叠后特有的、微微起毛的质感。信是陈皓辰走的时候留下的,压在客厅茶几上的水杯下面,水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杯子是空的,信被她拿起来了,杯子还在茶几上,没有收。

夜风大了一些,吹得她的睡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骨和细长的颈线。她没有缩脖子,也没有关窗。

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模糊的,暗淡的,和窗外的夜景重叠在一起,像是她也变成了夜景的一部分。

她的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纸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纸张抖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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