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似乎更浓了。灰白色的湿气粘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阴寒,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离开那“界力泉眼”的混乱区域已有大半个时辰,木石背着周云归,木鹰、木青护卫两侧,何忘忧殿后,四人在一片似乎永无尽头的、被巨木和浓雾统治的幽暗世界中,艰难跋涉。
沉默,是队伍的主旋律。只有沉重的喘息、脚步踩在湿滑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浓雾深处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诡异鸣叫,撕扯着紧绷的神经。之前的短暂休整与蜃兽袭击,非但未能让他们恢复多少,反而消耗了更多的心力与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疲惫、伤痛、对未知前路的茫然,如同无形的枷锁,拖拽着每个人的步伐。
何忘忧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不断有冷汗渗出,又被冰冷的雾气凝结。肩头的伤口,在强行运剑与高速奔行下,那被暂时压制的诡异邪力,似乎又开始隐隐躁动,带来阵阵钻心的刺痛与冰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灵力恢复的速度,远不及消耗的速度。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后方那股属于“血影将”的、冰冷如毒蛇般的恶意锁定感,虽然依旧受到“界力泉眼”残留紊乱波动的干扰,变得模糊、断续,但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如同附骨之蛆,始终隐隐吊在极远的身后,仿佛在耐心等待,等待他们力竭,或是踏入某个预设的陷阱。
她握紧“流月”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神保持着一丝清明。目光不时扫过前方木石背上昏迷的周云归,落在他右手依旧紧握的那柄灰黑色断剑“斩渊”上。之前那瞬间爆发的、纯粹而古老的剑“势”,虽然一闪即逝,却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与疑惑。那绝非寻常法器所能拥有,甚至……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周云归身上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木石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稳,尽管双臂因长时间背负而酸麻颤抖,背后的伤口也在摩擦中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但他的脚步未曾有丝毫凌乱。他能感觉到,背上的周云归,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胸口那虚幻的“星盘”光影,核心银光的旋转,似乎也更加稳定、有力,甚至在主动地、极其缓慢地吸纳着周围雾气中某种极其稀薄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能量。是此地紊乱空间之力中蕴含的、同源的星辰本质吗?
木鹰走在最前,腰间的伤口让他无法像往常那样灵活地攀爬、探查,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不再仅仅依靠视觉,更多的,是依靠猎手对环境的直觉,对气流、湿度、气味、乃至脚下土地细微震颤的捕捉。他总能在看似相同的浓雾与古木间,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避开那些隐约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区域——或许是潜伏的毒虫巢穴,或许是松软的陷坑,又或许是某些拥有领地意识的凶兽活动痕迹。
木青走在侧翼,翠绿的瞳孔在雾气中闪烁着微光。她的感知最为特殊,不仅能察觉到有形的危险,更能隐隐“感应”到周围环境中,那些无形的、情绪的、甚至是“恶意”的流动。此刻,她眉头微蹙,低声道:“周围的‘气息’很乱,有恐惧,有贪婪,有麻木……很多隐藏的东西在看着我们,但因为刚才那把剑……它们很害怕,不敢靠近。”
她指的是“斩渊”。显然,之前那一下剑“势”爆发,不仅惊退了蜃兽,也震慑了雾林中许多其他觊觎他们的存在。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何忘忧声音清冷,“震慑宵小的同时,也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加快速度,尽快赶到那处‘同源波动’之地。”
众人不再多言,埋头赶路。方向,依旧由周云归胸口那“星盘”光影微弱的共鸣指引,指向东南。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古木依旧参天,但树种似乎变得更加古老、怪异,许多树干上布满了仿佛自然形成的、却又带着某种规律性的扭曲纹路,如同古老的符文。地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裸露的、颜色暗沉、质地坚硬的岩石。空气中那股铁锈硫磺的气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新、却也更加冰冷的、仿佛带着金石气息的奇异味道。雾气似乎也稀薄了些许,能见度提升到了三四十丈。
“看前面!”走在前方的木鹰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浓雾散开处,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石林?
无数根高矮不一、粗细不等、通体呈现暗青色、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岁月风蚀痕迹的巨大石柱,如同沉默的巨人,从大地上拔地而起,错落有致地矗立在林间。石柱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玄奥的韵律。它们取代了部分古木,形成了一片占地颇广的、由岩石构成的奇异“森林”。石柱之间,雾气更加稀薄,甚至有几缕微弱的、不知从何处透下的、仿佛星光般的清冷光线,洒落在暗青色的岩石地面上,映照出石柱表面那些若隐若现的、更加复杂神秘的天然纹路。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带着金石与星辰气息的味道,在此地达到了顶点。更让众人心神一震的是,周云归胸口那一直缓慢旋转、提供着微弱指引的“星盘”光影,在此刻,骤然变得明亮、活跃起来!核心那点银光加速旋转,散发出的共鸣波动,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直指石林深处!仿佛失散已久的游子,终于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是这里!周云归感知到的、百里之外的“同源波动”源头,就是这片诡异的石林!
“就是这里!”木石精神一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何忘忧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但更多的是警惕。她抬起手,示意众人止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静谧而诡异的石林。石林内部,异常安静,连风的声音似乎都被那些光滑的石柱吸收、消弭了。那种安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星盘”的共鸣虽然强烈,但这片石林本身,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沧桑、甚至带着一丝……悲怆与戒备的气息。仿佛这里并非乐土,而是一座沉默的、布满无形禁制的陵墓,或是一座被遗忘的、仍旧在自行运转的古老祭坛。
“小心,此地不简单。”何忘忧沉声道,“木鹰,木青,探查入口附近,看看有无危险痕迹。木石,照看好启明者,先别进去。”
木鹰和木青点头,一左一右,如同两只最谨慎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石林边缘,仔细查看着地面、石柱底部,以及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流动。
木石将周云归小心地放在一株石林边缘的古树下,让他靠坐着。周云归依旧昏迷,但眉心古树光印的闪烁,似乎与石林深处传来的、同源的星辰波动产生了某种呼应,变得更加稳定。他手中紧握的“斩渊”,剑身似乎也微微温热了一丝,那些细微的裂纹中,隐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掠过。
片刻后,木鹰和木青返回。
“入口附近很干净,没有大型生物活动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毒瘴或陷阱。”木鹰汇报道,但眉头紧锁,“但是……感觉很奇怪。这些石柱,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按照特定规律,‘种’在这里的。而且,石柱表面的那些纹路,看久了,会觉得头晕。”
木青补充道:“这里的‘气息’很……纯粹,也很……悲伤。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很强的……排斥感?或者说,是‘不欢迎’外来者的感觉。尤其是对我们这些身具木灵气息的。但对启明者……”她看向周云归,“似乎……没有那种排斥,反而……有种微弱的吸引?”
何忘忧若有所思。这片石林,显然与星穹文明有关,而且很可能是一处重要的遗迹或设施。它对身具木行生机的青木部族人有排斥,对身怀星穹本源与“星盘”的周云归却有吸引,这符合逻辑。但那种“悲伤”与“不欢迎”的感觉,又暗示着此地或许曾发生过什么,或者仍旧在履行着某种戒备的使命。
“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何忘忧看向石林深处,“星盘”的共鸣越来越强,周云归的状态似乎也因此受益。“我们必须进去,找到波动源头,或许能找到离开雾林的方法,或者……治好他的伤。”
她顿了顿,看向木石三人:“你们并非星穹传承者,可能会受到此地排斥甚至攻击。若感觉不适,或遇危险,立刻退出,在外围接应。我带着周云归进去。”
“不行!”木石立刻反对,声音斩钉截铁,“启明者是为了部族,也是为了救我们才伤成这样。我们绝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一起进去!”
木鹰和木青也坚定地点头,表明态度。
何忘忧看着三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那便一起。但切记,紧跟在我身后,不要触碰任何石柱,不要远离。若有异变,以保全自身为先。”
叮嘱完毕,何忘忧当先,迈步踏入了石林的范围。
就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低沉、悠远、仿佛自大地深处、又似从万古时光尽头传来的震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在整片石林之中!所有暗青色的石柱,表面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齐齐亮起了极其微弱的、银灰色的光华!光华流转,彼此勾连,仿佛在石林上空,形成了一张庞大而隐形的、由星辰符文构成的立体网络!
一股浩瀚、古老、沧桑、却又带着清晰空间隔绝与防护意味的磅礴威压,如同苏醒的巨神,轰然降临,笼罩了整片石林!这股威压并不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与血脉,带着一种严格的、冰冷的“审查”意味!
木石、木鹰、木青三人,在踏入石林的刹那,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强大的排斥力加身,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推搡着他们,要将他们驱逐出去!更有一股沉重的、仿佛源自血脉本源的威压,让他们呼吸一滞,心跳加速,源自“木灵”的力量在体内剧烈翻腾,充满了不安与……一丝本能的恐惧!仿佛低等的生灵,误入了神祇的殿堂。
“呃!”木石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雄壮的身躯晃了晃,险些跪倒。木鹰和木青也是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这片石林对非星穹血脉者的排斥,远比想象中更加强烈!
而何忘忧,虽然也感到了那股浩瀚的威压,但似乎因为她自身功法与“流月”剑的缘故,受到的排斥要小很多,只是觉得气息微滞,行动稍感凝涩。
至于周云归……被木石背在背上,踏入石林的瞬间,他眉心的古树光印骤然明亮,胸口“星盘”光影更是银辉流转,与石林的共鸣达到了顶峰!那股浩瀚的威压扫过他时,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如同流水遇到礁石,自然分开,甚至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仿佛确认般的“抚慰”波动。他手中“斩渊”也轻轻一震,散发出一丝沉重而内敛的“势”,将那威压彻底隔绝在外。
是“星盘”与“斩渊”的双重作用,让他被石林的防御机制“认可”了?
“坚持住!运转灵力,紧守心神!跟着我!”何忘忧低喝,强提灵力,在身前形成一层淡淡的月白清辉,试图为木石三人分担部分压力,同时加快脚步,朝着“星盘”共鸣最强烈的石林中心区域走去。
木石三人咬牙,将部族炼体法门催动到极致,气血奔腾,抵抗着那无形的排斥与威压,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跟在何忘忧身后,向着石林深处挪动。
越是深入,石柱越高大,排列也越加玄奥。那些银灰色的纹路光芒也越发清晰,在空中交织出更加复杂的图案。空气中,星辰灵气的浓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甚至开始凝聚成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闪烁着星辉的雾气。但与之相伴的,是那股“悲伤”与“戒备”的气息,也越发浓郁。石柱之上,开始出现一些更加清晰的、仿佛战斗留下的、深达数尺的恐怖斩痕与焦黑印记,似乎在无声诉说着此地曾经历过的惨烈。
忽然,走在最前的何忘忧,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
前方,石林的“中心”,景象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并非预想中的恢弘殿堂或祭坛,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由九根最为粗壮、高耸、表面符文最为密集的暗青色石柱,按照某种玄奥的九宫方位环绕而成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央,并非空地,而是……一片直径约十丈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墨的——水潭?
不,不是水潭。那“潭水”并非液体,而是如同凝固的、最为深邃的夜空,内部有无数细碎的、仿佛星辰般的光点在缓缓旋转、明灭。潭面上方,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侧,是一块约莫人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印着一条缓缓流淌的银河、散发出纯净而柔和星辉的奇异水晶——星穹水晶?而且是品质极高的那种!
右侧,是一枚仅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朴、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与锋锐气息的——残破甲片?看其形状弧度,似乎是某件战甲肩甲的一部分。
而居中悬浮的,则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修长、造型优雅流畅、剑身呈现一种内敛的暗银色、剑脊处有一条仿佛星河流淌的亮银色纹路、剑格处镶嵌着一枚龙眼大小、不断明灭着纯净星辉的宝石的长剑。长剑完好无损,灵光内蕴,只是剑身之上,缠绕着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散发着淡淡黑气的——锁链?那些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下方那“星空之潭”的深处,仿佛将这柄剑,牢牢地“锁”在了此地。
长剑静静悬浮,剑尖低垂,仿佛在“注视”着下方的深潭,又仿佛在沉眠。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无尽悲伤、不甘、愤怒、以及一丝微弱但顽强的守护执念的浩大剑意,如同无形的潮汐,以长剑为中心,缓缓扩散,弥漫在整个圆形区域,甚至隐隐笼罩了整片石林!正是这股剑意,构成了石林那“悲伤”与“戒备”气息的源头!
而在长剑正下方,那“星空之潭”的边缘,盘膝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具……骸骨。
一具通体骨骼呈现暗金色、仿佛由金属铸造而成、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双手结着一个奇异印诀置于膝上的完整骸骨。骸骨身上,覆盖着一层早已失去光泽、破碎不堪的、与那残破甲片同源的暗金色战甲碎片。即便是死后不知多少岁月,这具骸骨依旧散发着一种顶天立地、虽死犹战的不屈气概,与那悬浮长剑的剑意隐隐呼应。
在骸骨身前的地面上,插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灰黑、造型古朴厚重、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剑尖没入地面、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断剑。其形制、气息,与周云归手中的“斩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残破,灵光彻底内敛,如同顽石。
而在骸骨与断剑之间,靠近潭边的地面上,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物质,书写着几个古老而扭曲的、充满了不甘与警示意味的星穹文字:
“后来者……止步……”
“此乃‘摇光’镇守,‘星锁’之地……”
“潭下所封……乃‘归源’侵蚀之‘星核’残片,凶险万分……”
“吾力竭于此,以残躯、断剑、未竟之志,化‘九曜封星阵’,辅以‘战友遗志’所化‘星怨剑’为钥,镇封于此……”
“阵法将溃,星核将苏……非灵源之上,且得‘星钥’或‘斩渊’完整传承者,不可擅动,不可靠近……”
“速离!传讯!或……寻他法……”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似乎书写者已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摇光镇守?星锁之地?归源侵蚀的星核残片?九曜封星阵?星怨剑?
眼前的信息,如同惊雷,在何忘忧、木石等人脑海中炸响!这里,竟然是一处镇压着被“归源”污染的星核残片的封印之地!而镇守者,赫然是另一位“摇光”值守与沉骨坡下那位同名?或是同一序列?他已力竭坐化于此,以自身残骸、断剑、以及战友遗志所化的“星怨剑”为核心,构筑了这座封印大阵!
而那悬浮的、被锁链缠绕的“星怨剑”,其散发出的悲伤、不甘、守护的剑意,正是源自那位陨落于此的、不知名的“战友”!
周云归胸口“星盘”的强烈共鸣,正是源自这封印大阵,源自那“星怨剑”,也源自那具摇光骸骨与其身前的断剑!
“这里……是封印……我们……”木石声音干涩,看着那具暗金色的骸骨与悬浮的星怨剑,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他终于明白,为何此地会有如此强烈的悲伤与戒备气息。
何忘忧目光死死盯着那被锁链缠绕的“星怨剑”,又看向下方那深不见底的“星空之潭”,她能感觉到,潭水深处,那被封印的“星核残片”,正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混乱、充满侵蚀与毁灭欲望的波动!虽然被大阵镇压,但那股波动,依旧让她体内的诡异邪力产生了共鸣般的悸动!封印,果然在减弱!
“星盘”的共鸣指向这里,难道……是希望周云归这个“星穹余烬”,来加固封印?还是……他有办法处理那被污染的星核残片?
可周云归现在昏迷垂死,自身难保。他们这些人,实力低微,如何能插手这等层次的封印?
就在众人被眼前景象震撼,心思急转之际——
异变,再次发生!
这一次,不是来自石林,也不是来自封印,而是……来自一直昏迷的周云归!
只见他胸口那“星盘”光影,在与封印之地的强烈共鸣下,核心银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之中,那点新生的、更加精纯的银色光点,猛地脱离光影,化作一道凝实的、仅有发丝粗细、却蕴含着纯净星辉与本源的银色光流,激射而出,并非射向“星怨剑”,也非射向摇光骸骨,而是……笔直地射向了那具骸骨身前,那柄插在地上、与周云归手中“斩渊”几乎一模一样的灰黑色——断剑!
银色光流,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柄残破断剑的剑身之中!
“嗡——!”
一直沉寂如顽石的断剑,猛地一震!剑身之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中,骤然迸发出与周云归手中“斩渊”同源的、却更加古老、更加磅礴、更加沉凝的暗金色光芒!一股沉重、肃杀、仿佛能镇压天地、承载了无尽征战与牺牲的悲壮剑意,轰然自断剑之中苏醒!这剑意,与上方“星怨剑”的悲伤守护之意,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与呼应!
与此同时,周云归手中一直紧握的“斩渊”,也仿佛受到了召唤,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仿佛呜咽又似欢呼的嗡鸣!其核心那点微弱的银色星辉,也猛然亮起,与那柄残破断剑的暗金光芒,隔空呼应!
两柄“斩渊”一柄完整但受损严重,一柄残破只剩断剑,在这一刻,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重新建立了联系!周云归体内那融合的星穹本源,眉心古树祝福,胸口“星盘”胚胎,成为了沟通的桥梁!
“呃啊——!”
一直昏迷的周云归,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嘶吼!他双眼骤然睁开!眼中不再是涣散,而是充满了无尽的、破碎的、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画面碎片——星辰陨落,门户崩塌,战士怒吼,黑暗蔓延……是“斩渊”断剑中残留的、属于那位摇光镇守的、最后的战斗记忆与传承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重新建立的联系,疯狂涌入他脆弱不堪的识海!
剧痛,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鲜血狂涌,气息瞬间变得混乱狂暴,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与那断剑、与这片石林封印之地同源的悲壮与沉重!
“周云归!”何忘忧脸色剧变,想要上前,却被那两柄“斩渊”共鸣爆发出的无形剑意与石林大阵的威压,牢牢阻挡在外,难以靠近。
木石、木鹰、木青更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与剑意,冲击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险些吐血。
“他……他在接收传承?还是……”木青惊骇地看着周云归身上爆发出的、越来越强烈的、混合了星辉、暗金、古树绿意的混乱光芒,以及那不断涌入的、令人心悸的悲壮剑意。
就在周云归的意识,即将被那海量的、惨烈的战斗记忆与传承信息彻底冲垮、同化的最后一刻——
他眉心的古树光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强行护住了他意识最后的核心。
他胸口那失去核心银光、变得有些虚幻的“星盘”光影,也自行运转,释放出稳定的空间波动,试图梳理、稳定那涌入的混乱信息。
而他手中“斩渊”剑身深处,那点一直沉寂的银色星辉,也在此刻,仿佛受到了远处那柄残破断剑的“滋养”与“共鸣”,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如同破茧成蝶,轰然爆发出一团虽然微小、却无比纯净、璀璨、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的——全新星芒!
在这全新星芒出现的刹那,周云归那即将崩溃的识海中,那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排列、重组、融合……
一段清晰、悲怆、却又带着最后嘱托的意念,如同惊雷,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后来者……若你持‘斩渊’而至,得见此碑,便是天意……”
“吾名‘摇光’,第七卫戍军团,‘断罪之锋’执剑者……力竭于此,镇封‘蚀星’残核……”
“此断剑,乃吾之本命战兵‘斩渊’残骸,内蕴吾毕生修行‘斩道剑经’之基,与未尽之战魂……”
“得吾传承,需立誓:以手中之剑,斩世间不祥,护星火传承,战至最后一息……”
“潭下‘蚀星’,封印将破……‘星怨剑’为阵钥,亦为警示……若尔无力加固,便速离此地,传讯‘开阳’……”
“若……若尔身负‘星钥’之缘,或可……尝试以‘斩渊’共鸣,引‘星怨’之力,暂稳封印……然凶险万分,十死无生……”
“选择……在你……”
声音渐渐低沉,最终消散。
涌入的信息洪流,也在此刻缓缓平息、沉淀,化作无数关于“斩道剑经”基础奥义、关于“九曜封星阵”原理、关于如何以“斩渊”共鸣“星怨剑”暂稳封印的模糊方法的、残缺却至关重要的传承碎片,烙印在周云归的识海深处。
周云归眼中混乱的光芒,缓缓内敛。那无尽的痛苦与记忆冲击带来的恍惚,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一种仿佛背负了万古沧桑的沉重,以及……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对那陨落先辈的悲恸与敬意。
他,苏醒了。
在濒死之际,在“斩渊”断剑的传承冲击下,在古树祝福与“星盘”的护持下,艰难地,苏醒了过来。
然而,苏醒,并不意味着安全。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那依旧肆虐的阴邪火毒,是“燃血诀”反噬带来的经脉灼痛,是“星盘”自毁与心神冲击留下的虚弱。然后,他看到了眼前震撼的景象——封印之地,摇光骸骨,星怨剑,星空之潭,以及……身边满脸震惊与担忧的何忘忧、木石等人。
最后,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潭下那被封印的、“蚀星”残核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混乱。
感知到了“星怨剑”上缠绕的锁链,正在以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一点点地……变得暗淡、松动。
感知到了这座“九曜封星阵”的运转,已然迟滞不堪,摇摇欲坠。
封印,真的快要破了。
而他们,此刻就站在这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周云归的目光,缓缓抬起,与何忘忧那清冷、复杂、带着探询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无需言语,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绝境,并未离开。反而,因为他的苏醒,与这处封印之地的真相,变得更加……紧迫,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