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春泥,留下两道浅痕。前方湖面波光粼粼,新柳垂岸,嫩绿如烟。沈清鸢靠在龙允肩上,发丝被风轻轻掀起,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梅花香。他没有动,只是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她背脊的衣料,温热缓缓渗入。
御者执缰缓行,马蹄踏在湿软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远处山色青黛,近处溪流淙淙,野花沿堤散开,白的、粉的、浅紫的,在春风里微微摇曳。一只黄蝶掠过车帘,倏忽飞远。
龙允低头看她,见她眼睫低垂,唇角含笑,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快。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掀开一侧帘幕,对随行的御者道:“绕过湖岸,往西山脚去。”
御者一怔,随即应声调转车辕。车行方向偏移,离主道渐远,官道也慢慢变成了乡间小径。两旁树木渐密,桃花夹道,落英缤纷,铺了满地。
“怎么改道了?”沈清鸢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几分慵懒。
“你说柳树长得好,我便想,不如再走远些。”他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事,“那边有一处开阔地,溪水清,花也多。你从前说过喜欢那样的地方。”
她微微一怔。那是前世一句闲话,某年春日随父亲赴宴途中,她见山脚野樱盛开,曾脱口而出:“若能在此处读书,便是不嫁人也甘愿。”那时无人在意,连她自己都忘了。可他竟记得。
她没再问,只轻轻点头,任他安排。车行约莫半刻钟,终于停在一处斜坡前。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桃李争芳,溪流自山脚蜿蜒而下,水声清越。几株老樱横斜于溪上,花瓣随风飘落,浮在水面,随波而去。
龙允先下车,转身伸手。她将手放入他掌中,足尖落地时,脚下是厚实柔软的青草,带着晨露的凉意。她低头解了绣鞋,赤足踩进草里,脚底传来泥土微湿的触感,还有草叶摩擦的细微痒意。
他也褪了靴,只着布袜踏上草地。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车驾远远停着,御者牵马立于林边,不敢靠近。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花气与水汽。沈清鸢深吸一口气,胸腔舒展。她往前走了几步,忽见一株山樱开得极盛,枝头堆雪,几乎压弯了树干。她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触到花瓣,轻轻一嗅,香气清冽,不浓不腻。
她正欲直身,忽觉耳后一缕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晃荡。下一瞬,一只手悄然伸来,动作极轻,将那缕青丝从她颊侧拨开,指尖擦过皮肤,温热而克制。随后,那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滑下,将发丝别回耳后,动作细致,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回头,也没动。心跳却慢了一拍。
龙允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颈侧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上,发丝撩动,露出一点耳垂,珍珠耳坠微微晃着。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静静垂下,袖口扫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极轻的触感。
“这花开得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再过三日,便要谢了。”
“花开花落,本是常事。”她轻声道,直起身,转头看他,“可正因为短暂,才值得多看一眼。”
他看着她。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她的眼瞳很亮,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刀光剑影、权谋倾轧,争的不过是一个能站在这里,与她同看一树花开的时辰。
他们继续沿溪前行。水声潺潺,偶有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岸边生着一排矮竹,枝叶交错,形成天然的小径。两人并肩走着,肩臂偶尔相碰,又分开,再碰上。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小石桥,由三块青石板搭成,宽不过二尺,仅容一人通过。桥下溪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
龙允先踏上桥,脚步稳健。走到对岸后,他转身,朝她伸出手。
她望着他。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练刀所留。她记得那道疤,也记得他曾用这只手为她挡过箭。
她将手递出。
他稳稳握住,掌心温热干燥。她一步步走过石桥,每一步都踏实。走到最后一步时,脚下石板略滑,她身形微晃,他立刻收紧五指,将她拉近半步,直到她站稳。
“过去了。”他低声说。
她点头,却没有抽手。两人仍握着,站定片刻,谁也没有松开。
风穿过桥洞,吹起她的裙裾,也吹乱了他的披风。花瓣一片片落下,有的沾在她发上,有的落在他肩头。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悠长,像是山野间的歌谣。
他们继续前行,手依旧牵着。走过一段竹径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草地铺展于前,中央有一棵老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盘结,根部隆起如丘,枝干横斜,撑起一片伞盖般的阴凉。树下落花成毯,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
龙允忽然停下脚步。
沈清鸢也随之驻足。她侧头看他,见他眸光深邃,神情少见的凝重,却又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松开她的手,却未退开,反而向前半步,正面对她。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抚她的脸,也不是碰她的发,而是轻轻覆上她放在身侧的手背。
他的掌心滚烫。
她呼吸微滞。
下一瞬,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将她的手牢牢握入掌中,五指交缠,紧扣不放。力道坚定,不容挣脱,也不带一丝急迫,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许下了一个早已酝酿多年的誓。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双眸如渊,深不见底,却清晰映出她的身影——小小的,安静的,站在他面前,穿着藕荷色的裙子,发间簪着赤金凤钗,耳坠轻晃,唇角微扬。
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反手覆上他交握的手背,轻轻回握。
两人立于老树之下,风拂衣袂,花瓣纷飞。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他们身上投下点点光斑。远处山色静默,近处溪水如诉,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草地,这一棵树,这一对手。
许久,他才低声道:“从前总在想,等事情了结,你要如何安置自己。”
她安静听着。
“我说不出留你的话。”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时候,我不知自己能护住什么,也不知明日会不会死在战场上。我若说了,便是骗你。”
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我知道我能活着回来,也知道你能等我。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看你一眼的人。”
她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清鸢。”他叫她名字,第一次在这般私密的时刻,不用“王妃”,不用“夫人”,就叫她“清鸢”。
“我想和你一起老去。”他说,“在院子里种一棵梅树,冬天看雪落花枝,春天听燕子呢喃。你想读书,我就陪你读;你想游山,我就陪你走。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一个清晨醒来时,你在身边的时刻。”
她眼眶忽然发热。
她想笑,却觉得泪意涌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是。”她说,“我想每天早上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想夜里灯下,你还在批折子,我在一旁缝衣。想逢年过节,府里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吵得你皱眉,却又舍不得骂。”
他嘴角终于扬起,极淡的一抹笑,却照亮了整张脸。
“孩子?”他低声问。
她脸上微热,却不躲不避,“若是有缘,自然会有。”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她拉入怀中。动作果断,不容抗拒。她踉跄一步,扑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耳畔。
他一手环住她腰,一手抚上她后脑,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别再说‘若是’。我们会有孩子,会有很多年,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她闭上眼,双手悄悄环住他腰际,紧紧抱住。
风更大了些,卷起满地落花,围绕着他们旋转飞舞。老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祝福。远处溪水依旧流淌,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松开怀抱,却仍握着她的手。他低头看她,见她脸颊微红,眼尾泛着水光,却笑得极甜。
“走吧。”他轻声道,“前面还有亭子。”
她点头,任他牵引着,一步步离开老树。草地柔软,脚步无声。他们走得缓慢,像是不愿太快抵达终点。
亭子建在草地尽头,临水而立,四角飞檐,覆着青瓦。柱身漆色已有些剥落,显出岁月痕迹,却更添几分古意。亭内石桌石凳俱全,桌上还留着前人刻下的诗句,字迹模糊,辨不真切。
他们走入亭中,风被挡去大半。龙允松开她的手,走到栏边,望向远处山峦。沈清鸢站在他身侧,也望向同一方向。
阳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一群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声清脆可闻。岸边芦苇摇曳,偶有蛙鸣。
她忽然觉得饿了。
“我记得包袱里带了些点心。”她轻声说。
他回头看她,眼中带笑,“你倒是想得周全。”
她笑了笑,从随身的小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只瓷壶装的温茶。她倒了一杯递给他。
他接过,喝了一口,味道清淡,却正好解渴。他看着她小口吃着糕点,嘴角沾了点碎屑,伸手替她擦去。
“从前在边关,最想念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他低声说,“不是酒楼盛宴,也不是宫中御膳,就是这般,坐在野外,吃一口家常点心,喝一口粗茶,旁边坐着一个愿意陪你的人。”
她望着他,“现在有了。”
“嗯。”他点头,“现在有了。”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坐着。她靠在他肩上,他任她靠着,一手轻轻搭在她膝上。时间仿佛静止,唯有风声、水声、鸟鸣声,交织成一片安宁。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天边浮起淡淡晚霞,橙红与浅紫交融,映在湖面上,宛如织锦。
她仰头看他,“该回去了吗?”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道:“再坐一会儿。”
她笑了,重新靠回去。
他抬手,将她耳边一缕乱发轻轻挽好,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亭外,暮色渐起,花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