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初透,檐角霜色未消。靖安王府的朱漆大门尚闭,门环静垂,唯有更夫收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府前青石阶上的薄雾。
内院偏室,烛火已熄,窗纸泛起微白。沈清鸢睁眼醒来,身上锦被尚暖,外间却已传来轻微动静——是衣料摩擦之声,脚步沉稳,不疾不徐。她未动,只将手搭在枕边,指尖触到昨夜未曾摘下的玉镯,凉而润。
片刻后,龙允推门进来,着深青朝服,外罩玄色绣金蟒纹王袍,腰束玉带,冠缨端正。他停步床前,见她睁眼望着自己,便低声问:“醒了?”
“听见你起身。”她撑肘坐起,发丝散落肩头,未梳未绾。
他走近,亲自为她拉高被角,“再歇半个时辰也不迟。宫中来人传旨,约莫辰时初刻入宫受赏。”
她点头,眉宇舒展,并无倦意。昨夜安眠,梦也清明,再无刀光血影扰心。她伸手握住他腕,掌心温热,“今日是谢恩,不是受审,不必这般早备。”
“功高者,愈当谨言慎行。”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新帝亲迎,已是逾礼。我若迟至,便是不知分寸。”
她听罢,缓缓松手,“你说得是。”
他凝视她片刻,忽道:“等你梳洗罢,我陪你用些粥点再走。”
她说好。
不多时,婢女奉水入房,沈清鸢起身梳妆。云鬓挽成飞仙髻,插一支赤金点翠凤钗,耳坠明珠,颈戴羊脂玉环。外穿藕荷色蹙金绣鸾纹长裙,披一件银红霞影纱褙子,端庄而不失贵气。她对着铜镜抿唇,指尖轻抚额角,那里曾有一道旧伤,如今早已隐去,连痕迹也不剩。
龙允在外厅候着,手中执一卷《政事录》,实则未看。他目光落在庭中那株老梅上——花期已过,枝头仅余残瓣,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他想起昨夜宴终时百姓追马呼喊“千岁”的场面,也想起沈清鸢靠在他胸前说“我们做到了”的声音。那时她语调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他知道,她是真信了——这太平,是真的来了。
脚步声响起,他抬眼,见她步入厅中,仪态端方,神色安宁。他合上书卷,起身迎上两步,“好了?”
“好了。”她微笑,“可以走了。”
二人并肩出府,门外车驾已备。黑檀木轩车,四角悬铜铃,帘幕低垂,御者执缰立于前。龙允先登,转身伸手,她将手放入他掌中,稳稳踏上车阶。帘幕落下,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并坐,肩臂相贴,暖意自彼此身上传递。
车轮启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声响。街巷渐次苏醒,早市小贩挑担叫卖,孩童追逐嬉闹,炊烟袅袅升起。车行缓慢,并不催促。这是久违的宁静,无需戒备,不必设防,连巡街兵卒见了车驾,也只是肃立让道,不再如前几日那般严查通行文书。
沈清鸢靠在软垫上,目光透过帘缝望向街景。一家药铺刚开张,掌柜取下门板,挂出“避疫符”三字红纸。两个小儿蹲在门口争论:“如今太平了,还贴这个做甚?”“爹说留着吉利。”她嘴角微扬,收回视线。
龙允察觉她的笑意,问:“想什么?”
“想起昨夜那个小童,把‘避疫符’拿下来时,一脸如释重负。”她说,“从前人人自危,如今敢笑了。”
他颔首,“民心所向,不过一个‘安’字。”
车行至宫门,天光已明。紫宸殿前丹墀之上,内侍列队而立,手持诏书黄卷,神情恭敬。新帝赵瑜并未端坐殿中,而是亲自步出殿门,立于玉阶之下,等候二人到来。
车驾停稳,龙允率先下车,转身扶沈清鸢下来。她足尖落地,正欲屈膝行礼,却被赵瑜抬手止住。
“二位免礼。”他声音温和,却不容推辞,“今日本非朝会,亦无君臣之别。朕之所来,只为致谢。”
龙允拱手,沉声道:“臣不敢当。”
赵瑜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二人面容,见他们衣冠齐整,神色从容,眼中不禁流露欣慰。“三日前,逆党伏诛,社稷重安。百姓跪谢卿等,朕亦不能独居其功。若无靖安王运筹帷幄,若无王妃智谋辅佐,何来今日清平?”
他说完,转身示意。内官鱼贯而出,抬出数箱赏赐:黄金千两,盛于乌木匣中,光华夺目;白璧十双,置于锦盘,温润生辉;御马八匹,皆是西域进贡良驹,鬃毛如墨,昂首嘶鸣;锦缎百匹,堆叠如山,五彩斑斓,绣工精绝。
另有特旨一道,由司礼监捧出,宣读于众:
“敕封靖安王府世袭罔替,赐铁券丹书,许子孙承爵,永镇京畿。凡王府所属,田产赋税,概不加征。有犯法者,非谋逆大罪,不得擅拘。”
诏毕,全场肃然。
龙允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铁券丹书,沈清鸢随之俯身,合掌于胸前行礼。二人动作整齐,毫无迟疑,亦无骄矜之色。
赵瑜亲手将他们扶起,“此非朕私恩,乃天下共赏。你们护国佑民,理应如此。”
龙允低头道:“臣惟愿大靖江山稳固,百姓安居。至于荣禄,本非所求。”
沈清鸢亦轻声道:“陛下以仁德治国,臣妇夫妇不过尽本分而已。今见四海升平,胜过万般赏赐。”
赵瑜听罢,久久未语。他望着眼前这对夫妻——男子冷峻威严,女子清雅沉静,皆风尘未染,神采内敛。他知道,他们并非贪恋权位之人,否则昨夜庆功宴上,百姓呼“千岁”,他们便不会避而不受。
他轻轻一叹:“正因为你们不居功,朕才更要赐下厚赏。功不可没,赏不可迟。否则,何以劝后来者效忠?”
说罢,他又命内官展开第二道诏书,宣读对王府众人之封赏:
“随从护卫,各有赏银五十两至三百两不等,授田五亩至二十亩;幕僚参赞,赐六品以下散官衔,俸禄加等;仆役杂役,皆赐布帛两匹、米粮十石,另设‘忠勤奖’,三年内不得贬黜。”
诏书念毕,龙允再次率沈清鸢谢恩。这一次,他们身后虽无府中众人随行,但心意相通——那一夜宴席上的“共照此光”,今日终于化作实实在在的回报。
赵瑜含笑点头,“诸人效命,皆因忠义,朕岂能视而不见?”
沈清鸢上前半步,柔声道:“陛下广施恩典,人心愈固。臣妇以为,比金银更贵重的,是这份体恤之心。众人知所依归,自然誓死追随。”
她语气温婉,却不卑不亢,既领恩,又不显张扬。赵瑜听得心中一动,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这位王妃,果然与寻常闺秀不同。前世他只知她聪慧,今生再见,方知她格局之大,言语之间,竟有安定人心之力。
“王妃所言极是。”他缓缓道,“朕年少时曾听太傅讲《尚书》一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日始真正明白。”
三人一时静默,唯有殿前铜铃轻响,风吹幡动。
片刻后,赵瑜转身回殿,“请入内奉茶。”
紫宸殿内陈设简朴,无过多雕饰,唯案上摆一尊青铜鼎,燃着淡淡沉香。三人落座,宫人奉上新沏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幽然。
赵瑜举杯,“此茶出自江南贡园,朕素来不舍得饮。今日特为二位取出,聊表寸心。”
龙允举杯轻啜,沈清鸢亦抿了一口。茶味清冽,回甘悠长,确是极品。
“陛下厚待,臣感激不尽。”龙允放下茶盏,正色道,“臣虽掌兵权,然始终铭记一点:兵为国用,非为私器。今后若有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清鸢接话:“臣妇亦愿竭尽所能,协助王爷料理内外事务,使王府不失朝廷倚重之位。”
赵瑜含笑,“你们肯留于朝堂,便是朕之幸事。天下已定,望卿等亦得安康。”
这话出口,带着几分家常意味,不再似君臣对话,倒像是亲人叮嘱。龙允眸光微动,沈清鸢垂眸浅笑,皆未答,却已心领。
茶毕,龙允起身奏请告退:“臣夫妇叨扰已久,不敢久留。府中尚有庶务待理,请准归府。”
赵瑜允诺,“去吧。往后不必拘礼,随时可入宫相见。”
二人躬身行礼,退出大殿。
宫门之外,车驾依旧等候。龙允先登,转身伸手,沈清鸢再次将手放入他掌中,踏上车阶。帘幕落下,车内重归静谧。
车轮转动,缓缓驶离皇宫。阳光洒在车顶,铜铃轻响,映出斑驳光影。
沈清鸢靠在软垫上,闭目片刻,忽道:“铁券丹书,他给得干脆。”
“因为他需要安定。”龙允低声道,“功臣若不安,天下难安。他给的不只是赏,是信任。”
她睁开眼,看向他,“那你呢?安心了吗?”
他沉默片刻,反问:“你觉得呢?”
她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一笑,“昨夜你能睡着,今日能安然受赏,说明你已放下一半重担。剩下那一半……”
“是什么?”
“是未来。”她说,“不再是逃命,而是生活。”
他听懂了,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传递。
车行平稳,穿过朱雀大街,百姓见车驾行过,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认出是靖安王车驾,便小声议论:“那是王爷的车吧?”“听说昨儿皇上要封王妃为一品夫人呢!”“活该!人家救了多少人命啊!”
声音断续传来,沈清鸢只是听着,不回应,也不羞怯。她知道,这些话不再是流言蜚语,而是真心敬重。
车行至东华坊口,道路略窄,御者放缓速度。一只野猫从屋檐跃下,叼着半块鱼干溜进巷子。远处传来孩童唱曲声,是民间小调《采莲谣》,调子欢快,词句简单:“风吹莲叶摇,郎采莲花笑……”
沈清鸢低声跟着哼了一句。
龙允侧头看她,“想出去走走?”
她点头,“若不急回府,可绕去城西湖畔。你说过,那边柳树今年长得好。”
他唤来随行车夫,“改道城西湖堤,慢行。”
车辕转向,驶离主街。官道渐远,街市喧嚣淡去,春风拂面,带着湖水湿润气息。
车内,沈清鸢解下发钗,任长发披散肩头。她靠在龙允肩上,轻声道:“今天很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车轮滚滚,碾过春泥,留下两道浅痕。
前方湖面波光粼粼,新柳垂岸,嫩绿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