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荒径，溅起泥浆碎石。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乌云压顶，尚未落雨，却已闷得人胸口发沉。龙允勒马于山道转角，抬手一挥，身后十二名暗卫无声散开，如影入林，迅速隐没在坡下灌木之后。他翻身下马，动作轻捷，未惊动鞍鞯上任何金属响动。沈清鸢紧随其后落地，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绷紧。
她抬眼望去，前方山势陡峭，林木渐疏，一座废弃猎户石寨踞于断崖边缘，依稀可见残垣断壁围成一圈，寨门歪斜半塌，门内黑黢黢不见灯火，唯有几支火把插在土中，摇曳不定，映出人影晃动。
“便是此处。”龙允低声道，声音压得极沉，却字字清晰，“三面环崖，仅有一桥通外，退无可退。”
沈清鸢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羊皮路线图，指尖抚过断崖桥与寨门之间的空地标注。她记得自己画下的合围之策——东侧密林埋伏四人，西侧陡坡设哨三人，南面主道由龙允亲率五人正面逼迫，她则据高坡掩体，居高临下辨认敌首。
“你按原计划行事。”龙允侧身看她，目光短暂交汇，“我在前，你在后。若我动手，你再靠近。”
她未应声，只将短刃在袖中调整位置，确保拔出顺畅。龙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左侧林间，召来一名暗卫耳语数句。片刻后，那人悄然离去，沿着坡底潜行而去。又过一炷香工夫，东侧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三长两短——是墨影所定的确认信号：包围已成，三面伏兵就位。
龙允缓步向前，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声响。他不避不藏，径直走向寨门前那片开阔空地。月光被云层吞没，唯余火把微光照亮十步之内。他停步于空地中央，距寨门约二十丈，身形挺立如松，右手垂于腰侧，缓缓搭上刀柄。
寨内原本静默，此时忽有脚步声响起，杂沓而沉重。数十名黑衣人自寨门涌出，手持长刀、铁棍、劲弩，列阵于门前空地上，呈扇形展开，人数竟不下四十。他们衣甲不一，有的披着旧军袍，有的裹着粗布，但眼神皆狠厉，杀意昭然。
火光映照下，一道身影自人群深处缓步而出。他身披黑袍，头戴兜帽，面容半隐于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跳动间泛着冷光。他站定于阵前，环视四周，忽而仰天大笑，声如裂帛，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哈哈哈——靖安王龙允！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十几条命，便能剿尽我等？”他声音沙哑，带着久经风霜的粗粝，“孤军深入，无援无继，竟敢闯我巢穴？今日不是你擒我，而是我请你入瓮！”
龙允岿然不动，连眼皮也未眨一下。他只是缓缓抽出三寸刀锋，寒光乍现，映得火影微颤。他一字一句道：“谢崇，三皇子府掌书记，三年前兵变之夜假死脱身，藏匿至今。你借商队之名重建联络网，用程记洗银，顺隆运人，赵老五藏物，吴六替兄行事——步步为营，确是高明。”
那人笑声戛然而止。
龙允继续道：“你以为焚毁账册、取走铁盒便可全身而退？可惜，灶坑灰烬筛了一遍，烙印残片还在。你母族居柳林坡谢家洼，田产未动，仆役照领月钱。若真死了，谁替你守这份家业？”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原来如此。你们是从赵老五宅子里找来的线索？可笑！那屋子本就是个饵，专等你们来翻。我早知有人追查，故留蛛丝，只为诱你至此！”
“那你为何现身？”龙允反问，“既设陷阱，何不躲到最后？”
“因为我等够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藏头缩尾三年，忍饥挨饿，东躲西藏！如今兵马齐聚，粮草备足，何必再逃？今日你送上门来，正好一并清算旧账！”
话音未落，两侧黑衣党羽齐声呐喊，刀刃出鞘，步步逼近，阵型向前推进十余步，几乎与王府暗卫形成对峙夹击之势。火把映照下，刀光交错，杀气弥漫。
沈清鸢立于后方高坡之上，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目光紧紧锁定那黑袍人面容。她屏息凝神，借着火光反复比对——那眉骨走势、鼻梁弧度、嘴角习惯性上扬的角度……与她前世在三皇子府见过的谢崇，分毫不差。更关键的是，此人右手小指缺了一节，正是当年她在一场宴席上亲眼所见——彼时谢崇端酒失手，碎片划伤手指，血染锦袍，事后三日未见露面。
她指尖轻扣袖中短刃，准备随时打出信号。但她没有动。她知道，此刻还未到时机。
龙允依旧站立原地，未因对方人数众多而退后半步。他目光如铁，直视黑袍人双眼，缓缓道：“尔等逆贼，私调军粮，勾结外敌，构陷忠良，残害百姓，藏匿多年，罪不容赦。今日朝廷正法临头，休想再走脱一人。”
“朝廷？”黑袍人嗤笑，“你口中的朝廷，不过是个傀儡！真正掌权者，是你，还是那个坐在金殿上的七皇子？你们夺了我的一切，毁了我的主子，如今还要斩尽杀绝？好！那就看看，是谁的刀更快！”
他猛然抬手，喝令：“布阵！围杀此獠！”
数十名党羽齐声应和，分作三路包抄，一路直扑龙允所在空地，另两路由林间小道绕行，意图切断退路。与此同时，寨门内又有十余人冲出，扛着火油桶、滚木礌石，显然是早有准备。
龙允左手一扬，一枚铜哨飞入空中，尖锐哨音划破夜空。刹那间，东侧林中暗影闪动，四名暗卫跃出，刀光横扫，迎上左侧包抄之敌；西侧陡坡上亦有弓弦轻响，一支羽箭疾射而出，正中一名扛油桶者的肩胛，将其掀翻在地。
火油桶滚落山坡，砸裂渗漏，浓烈气味瞬间弥漫。火把余烬被风吹落，引燃地面枯叶，腾起一簇小火，映得四周光影晃动。
黑袍人站在寨门前，冷眼旁观战局初启，非但不惊，反而嘴角微扬，似早已预料。他负手而立，袍角被风掀起，露出腰间一枚铜牌——样式古旧，刻有“朔州营”三字，边角磨损严重，显然佩戴多年。
沈清鸢瞳孔微缩。她认得这块牌子。前世父亲曾提过，朔州营旧部中，唯有掌书记一级，方可佩此信物出入军营文书房。谢崇当年正是凭此牌，多次代三皇子签发密令。
她终于确认无疑。
她缓缓抽出袖中短刃，刀刃在掌心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浅痕。疼痛让她清醒。她知道，这一战无法避免。她也知道，龙允不会退，她也不能退。
她抬头望向前方战场。龙允已拔刀出鞘，刀光如雪，迎着扑来的敌人横劈而下，一名持斧壮汉当场倒地。其余党羽不敢轻进，暂且后退数步，重新列阵。
黑袍人见状，冷笑一声：“龙允，你虽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今日你若肯放下兵权，交出名单，我可留你全尸，让你死得体面些。”
龙允抹去溅上面颊的一滴血珠，冷冷道：“你若肯跪地请降，我或可免你族人牵连之祸。”
“痴心妄想！”黑袍人怒极反笑，“我谢子敬一生行事，从未低头！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陪葬！”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剑，指向龙允，厉声下令：“放箭！点火！给我烧了这片山林！”
顿时，寨墙上数人现身，拉开强弓，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另有几人将火油泼洒于林间干草之上，举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升腾，呛得人睁不开眼。
龙允低喝一声，挥刀格挡飞箭，同时向后跃退三步，避过火舌舔舐。他目光扫视四周，见己方暗卫已被分割包围，形势危急，却仍稳守阵脚，未显溃乱。
他再度抬手，打出第二枚信号弹——绿色烟火冲天而起，在漆黑夜空中炸开一朵幽光。
这是最后一道指令：若三十息内未见收网信号，则立即撤离，保全性命为主。
但他没有撤。
他站在火光与烟尘之间，刀锋指地，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寨门前那道黑影。
他知道，真正的对决，不在人数多寡，不在火势强弱，而在这一刻的意志较量。
他也知道，沈清鸢就在身后高处，正看着这一切。
他不能退。
也不会退。
沈清鸢望着那道挺拔背影，忽然松开手中短刃。她不再隐藏，从巨岩后走出，站上高坡边缘。火光映照下，她的斗篷被风鼓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帜。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呼喊。
她只是站着。
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宣告自己的存在。
黑袍人察觉异样，猛然回头，目光穿过烟尘，落在她身上。他眯起眼，似在辨认。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沈家女？丞相府那位嫡长女？你也来了？倒是有趣。你父亲当年被我们算计时，可曾想到，他的女儿今日会站在这里，陪他仇人一同赴死？”
沈清鸢未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明，无惧无畏。
她想起了前世寒院中的最后三天——父亲被囚，兄长伏诛，母亲嫁妆被夺，自己蜷缩在冰冷地铺上，听着外面锣鼓喧天，那是三皇子迎娶庶妹的喜乐。
她也想起了昨夜书房里，龙允将暖手铜炉塞进她手中的温度。
她终于明白，有些仇恨，不必嘶吼，也不必流泪。它深埋于骨血之中，等到这一天，自然会破土而出，化作利刃。
她抬起手，轻轻掀开兜帽。
火光下，她的脸清晰可见。
黑袍人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好，好！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别走了。今晚，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靖安王与相府嫡女，双双葬身野岭，尸骨无存！”
他话音落下，四周火势更盛，浓烟滚滚，热浪扑面。敌我双方皆被逼至极限，刀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龙允缓缓抬起刀，指向对方首领。
沈清鸢站在高坡，手按袖中短刃。
黑袍人立于寨门之前，火把映照下，笑容狰狞。
三方对峙，杀机弥漫，刀锋未落，胜负未分。
风更大了，卷着火星四散飞扬。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