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在廊下止步,压低声音禀报:“启禀王妃,城南铁器坊陈管事差人送来急信,称昨夜有人潜入赵老五旧宅,取走埋于灶下的一只铁盒,盒上有‘顺’字烙印。”
沈清鸢正立于案前,手中笔尖悬在纸面未落。烛火微晃,映得她眉心一道浅痕愈发清晰。她未抬头,只轻声道:“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灰衣小校快步趋入,双手呈上一封密函。沈清鸢接过,拆封时指尖用力,纸角撕开一道斜口。她展开细读,目光逐行扫过,最后停在“铁盒已空,唯余焦痕”一句上,久久不动。
龙允从旁走来,站定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他未语,只伸手将烛台往案边移了半寸,让光亮更清晰地照在纸上。墨影紧随而至,手中捧着一只木匣,打开后露出半块烧焦的木片,边缘碳化发黑,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残缺的“顺”字烙印。
“这是今晨从赵老五家灶坑灰烬中扒出的。”墨影低声说,“属下带人连夜勘察,屋内无打斗痕迹,床铺未动,灶膛尚有余温,应是昨夜子时前后有人来过。另据城南暗桩回报,有一戴斗笠男子乘程记药行旧牌马车出城,方向西去。”
沈清鸢放下密函,转而拿起那半块残片,指尖抚过烙印边缘。木质干裂,触手即碎,但她仍辨得出这“顺”字的笔势——与顺隆商队运货箱上的标记出自同一模具。
“程记、顺隆、恒昌染坊……”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三条线,十年前就串在一起。三皇子当年私调军粮,用的就是这条暗道:程记收银,顺隆走货,恒昌染坊垫付布匹作掩护,再由朔州营旧部押运出关。”
龙允点头。“如今旧迹重现,不是巧合。”
“吴九断耳,掌货运;赵老五擅绣纹,仿军令;谢崇执书记,管文书往来。”沈清鸢将残片放回匣中,抬眼看向龙允,“若说背后无人统筹,谁信?”
龙允眸色一沉。“谢崇?”
“正是。”她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舆图前,指尖点向柳林坡一带,“此人原为三皇子府掌书记,三年前兵变时被报死于乱军,尸首不见。可我查过阵亡名录,当日并无其名,仅有其母族居柳林坡附近,田产未动,家仆照常领月钱。若真死了,这些人为何不散?”
墨影立即接话:“属下曾查过朔州营退役册,谢崇与赵老五同期服役,二人同住一营三年,关系密切。且赵老五所制绣纹,皆需经书记核验用印,他们本就是一条线上的。”
沈清鸢又翻开案上一本旧档,是户部留存的匠籍备案。“锦源分号账册涂改处,墨迹下隐约可见‘谢’字起笔,与谢崇惯用书风一致。此人善用藏锋,落笔顿挫有力,尤喜在姓氏末笔拖长——这痕迹,我在三皇子旧档里见过多次。”
室内一时静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龙允缓步走到案前,抽出腰间佩刀,刀背轻敲桌面三下。这是他思虑已定时的习惯动作。随后,他看向墨影:“把三年来缉捕的三皇子残部名单,全拿上来。”
墨影领命而去。不多时,抱来一叠卷宗,按年份排列整齐。龙允亲自翻阅,一页页扫过,最终停在一张泛黄纸页上。上面写着:“谢崇,字子敬,原任三皇子府掌书记,掌文书出入、印信核验。兵变当夜失踪,疑假死脱身。母族居柳林坡谢家洼,宅院未毁,仆役未遣。”
他将这张纸抽出,放在最上层,推至沈清鸢面前。
沈清鸢凝视良久,忽而冷笑一声:“好一个假死脱身。这些年,他躲在暗处,借商人之名重建联络网,用程记洗银,顺隆运人,赵老五藏物,吴六替兄行事——步步为营,不动声色。直到我们逼得太紧,才不得不取走铁盒,暴露行踪。”
“他取盒,是怕里面东西落入我们手中。”龙允道,“但盒子既已被埋,说明他早知会有今日。此举非慌乱,而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是想确认我们是否已查到此处。”沈清鸢接口,“若我们不去动那屋子,他便继续蛰伏;若我们去了,他便知道网已收拢,该转移了。”
“所以他派人去取,实为试探。”龙允目光冷峻,“可惜,他漏了一步——赵老五宅中灶坑,不该留灰。”
“也不怪他。”沈清鸢摇头,“谁能想到,一个废弃灶台,会被人连灰都筛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决意。
龙允转身下令:“墨影,传我令,调集王府最精锐暗卫十二人,不着甲、不持旗,以巡防夜盗为名,集结于城西校场待命。另遣两骑快马,即刻奔赴北境,传令边关旧部封锁三渡口,凡无通行符者,一律扣押。”
“是!”墨影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沈清鸢已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开始撰写《逆党溯源录》。她笔力沉稳,条理分明,将程记药行资金流向、顺隆商队运输路线、锦源分号雇工名册、赵老五与吴六关联、谢崇过往履历逐一串联,末尾附注:“据此推论,谢崇系三皇子旧部余党核心主谋,借商贾之名,行复辟之实,藏身已久,图谋甚深。”
写毕,她吹干墨迹,将全文折好,装入黑檀木匣,贴上封条,亲手交予龙允。
龙允接过,未看内容,只轻轻摩挲匣面,似在确认其牢固。然后,他将其收入怀中,低声道:“情报至此已尽,下一步,便是收网。”
“不能再等。”沈清鸢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扇页。夜风涌入,吹动案上纸张纷飞。远处城楼灯火稀疏,像几点寒星缀于暗幕之上。
“他既然敢动赵老五的宅子,说明他认为自己还掌控局面。”她说,“但他错了。我们现在不是追线索,而是等他动。他每动一次,离败露就越近一步。”
龙允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你可知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柳林坡太险,他不会久留。北境三渡口已被你下令封锁,他若想外逃,只能走山道。”她指向舆图一角,“这里有条小路,通向雁门关外野岭,常年荒废,猎户偶行。若他要逃,必选此道。”
“那就设伏。”龙允语气平静,却透出不容置疑的杀意,“我不只要抓他,还要让他活着回来。”
“为何?”她侧头看他。
“因为他知道的不止这些。”龙允目光如刃,“幕后之人能活到现在,绝非仅靠一人之力。他背后,或许还有人在朝中遮掩,在宫里通风报信。我要他亲口说出来,是谁,还在保他。”
沈清鸢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若只杀一人,根除不了这个局。”
她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披上一件深青斗篷,兜帽垂下,遮住半张脸。手中多了一卷羊皮纸,摊开一看,正是那条山道的手绘路线图,沿途标注了三处可伏兵之地、两处水源、一处断崖险道。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龙允立刻拒绝,“此行凶险,你不必涉险。”
“我不是去拼命。”她语气坚定,“我是去认人。若谢崇真在其中,我需亲眼确认。前世我因轻信错判太多人,这一世,我要亲手看清每一个仇敌的脸。”
龙允看着她,见她眼神清明,毫无动摇之意。他知道,她不是任性,而是早已做好准备。
良久,他终于点头。“好。但你不得靠近交战之处,一切听我安排。”
“可以。”她答应得干脆。
此时,外头传来整齐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暗卫集结完毕的信号。
龙允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走出,已换下王服,一身玄色便袍,腰间只佩短刃,外罩蓑衣,形同寻常夜行武人。他试了试步,动作利落,毫无滞碍。
“伤已无碍?”她问。
“早就好了。”他淡淡道,“倒是你,夜里风凉,别硬撑。”
她未答,只将路线图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墨影匆匆返回,低声禀报:“十二暗卫已在城西校场列队待命,马匹备齐,口令已发。边关快骑也已出发,预计明日子时前可抵达第一渡口。”
“很好。”龙允点头,“你带队先行,沿山道布哨,重点盯住断崖两侧。若有异动,烟火为号。”
“是!”
墨影再次领命而去。
室内只剩二人。沈清鸢站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砚台边缘。龙允走来,将一方暖手铜炉塞进她手里。
“别冻着。”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铜炉,炉盖微开,热气袅袅升起。这是她常用的那只,壶底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鸢”字。
“你还留着它。”她轻声说。
“你用过的东西,我都留着。”他回答得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没再说话,只将铜炉抱紧了些。
外头天色愈发暗沉,乌云压顶,似将有雨。远处校场传来马蹄轻响,是队伍开始移动的声音。
龙允最后检查了一遍兵器,确认短刃稳固,弓袋紧实。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ready?”
她点头,提起斗篷兜帽戴上,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踏上通往西门的小径。沿途亲卫肃立,无人言语,只在他们经过时微微低头致意。
到了西门,已有两匹黑马等候。龙允先扶她上马,自己再翻身上鞍。缰绳一抖,马儿缓缓起步。
夜风扑面,吹起她的斗篷一角。她抬手压住,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街道。
那里没有光,也没有人声,只有他们策马前行的脚步,踏碎长夜寂静。
忽然,她想起什么,勒马稍缓,从袖中取出那张路线图,递向龙允:“这条断崖道,中间有段窄桥,宽不足三尺,下面是深涧。若他们真走这条路,过了桥就不能回头。”
龙允接过,看了一眼,收入怀中。“我知道。桥上不能动手,否则他会跳涧逃走。要在桥前逼停,桥后围堵,才能万无一失。”
“还有一点。”她补充,“吴六虽是他手下,但未必死忠。若他察觉谢崇要弃他而逃,可能会反戈。”
“那就利用这一点。”龙允目光冷冽,“若吴六愿降,可留他性命,换取更多线索。”
“你打算活捉所有人?”
“不。”他摇头,“只活捉谢崇。其余人,阻者杀,逃者杀,通风报信者,杀无赦。”
她听着,没有反驳。她知道,这不是滥杀,而是震慑。唯有如此,才能断其羽翼,绝其后援。
马蹄声渐行渐快,穿出西门,驶入城郊野道。远处山影朦胧,如巨兽伏卧。
他们不再多言,只默默前行。
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扑面。沈清鸢拉紧斗篷,手按在袖中短刃上,指节微白。
她不是不怕。她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而行。
前世她被人算尽,家破人亡,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看见父亲的面容。这一世,她不再躲藏,不再退让。她要站在风暴中心,亲手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拽出来,曝于光下。
谢崇以为自己聪明,以为还能操控局势。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猎手,从来不是追着猎物跑的那一个。
而是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那一个。
而现在,陷阱已经布好,只等他踏入。
龙允策马行在她前方半步,身影挺拔如松。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跟上。
她轻轻踢了一下马腹,加快速度,与他并驾齐驱。
两人并行于夜色之中,朝着那片未知的山道,一路向西。
前方黑暗如墨,但他们的路,从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