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沈清鸢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的,檐下滴着昨夜残雨,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她动了动手腕,筋骨仍有些滞涩,但已不似前几日那般酸软无力。床边药炉还温着,余烟袅袅,苦香弥漫,是连日来未曾断过的调理汤剂。
她坐起身,指尖触到枕畔叠得齐整的外衫——是昨日换下的,沾过血迹,如今已浆洗干净,不留痕迹。云袖不在房中,想是伤重未醒,另有侍女轮值照看。这念头掠过心头,她只顿了一瞬,便抬手挽起长发,用玉簪松松绾住。
门被轻轻推开,大夫提着药箱进来,见她已起身,略一颔首:“王妃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劳烦先生挂心。”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昨夜可有异动?”
“府防如常,各门巡守未懈。”大夫放下药箱,打开取出脉枕,“王爷那边刚诊过,肩伤结痂,肋间瘀肿渐消,虽不宜骤然用力,但起居已无大碍。”
沈清鸢点头,伸出手腕搭上脉枕。
大夫凝神切脉片刻,又看了看她眼底血丝,道:“气血尚虚,精神耗损未尽复原。按理该再静养三日,只是……”他顿了顿,“您与王爷,都不是肯安心躺着的人。”
她没接话,只看着窗外。
阳光正从云层后透出一线,照在庭院角落的石桌上。那张桌子已被擦净,看不出昨夜刀光剑影的痕迹。风拂过树梢,枝叶轻响,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药还要喝?”她问。
“汤剂可停,改服丸散调养即可。”大夫合上药箱,“只是近几日莫要熬夜,更不可再沾案牍劳神。”
她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像是听进去了,又像只是敷衍。
大夫也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门关上后,她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妆台上的铜镜里。镜中人面色略白,眼下淡青,但眼神清明,没有一丝躲闪。她伸手抚过耳侧碎发,忽然起身走到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薄册。
那是她昨夜临睡前写下的东西,纸页尚温,墨迹未干。她将册子拿到烛火上点燃,一页一页投入铜盆。火苗跳动,映着她的脸,光影明灭之间,她盯着火焰,直到最后一角纸化为灰烬。
灰落在盆底,她吹熄余焰,端起铜盆走出房门。
外头天光已大亮,院中扫洒完毕,落叶归堆,亲卫换岗的声音整齐划一。她沿着游廊前行,脚步稳健,裙裾扫过石阶,未带半分迟疑。
龙允的寝院在东侧别院,与她居所隔水相望。她过桥时,看见池面浮萍被风吹开一道缝隙,底下暗流仍在缓缓流动。
门口站着两名亲卫,见她来,低头行礼。
她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素,兵器架上刀枪归位,床榻整洁,唯有床边一张矮几上摆着绷带、药瓶与一封未拆的军报。龙允坐在窗下椅中,披着一件素色中衣,左臂缠着新裹的白布,肩头动作仍有几分僵硬。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他站起身,试了试肩部活动,眉头微皱,随即松开,走了两步,又抬手握拳,指节发出轻微声响。
“大夫说能动了。”他说。
“我也起来了。”她答。
他走到铜盆架前,舀水洗脸,动作利落,水珠顺着他颈侧滑下,滴在衣领上。洗罢,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干,转身看向她。
“睡得如何?”
“还好。”她说,“你呢?”
“梦都没做。”他声音低沉,“一闭眼就黑,再睁眼天亮。”
她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军报看了看火漆封口,又放回去。
“不是紧急军情。”他说,“边境例行呈报。”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外头传来脚步声,大夫再次进来,身后跟着药童捧着托盘,上面放着新的药膏与纱布。
“王爷今日可试着走动,但切勿提气运力。”大夫一边检查伤口一边叮嘱,“肩部刀伤虽愈,皮肉尚嫩,若撕裂再出血,恐留旧患。”
龙允由着他处理,神色不动。
待包扎完毕,大夫又转向沈清鸢:“王妃脉象平稳,只需注意饮食调养,不必再用药汤煎熬。”
“多谢先生。”她道。
大夫收拾药箱,退出房间。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龙允坐回椅中,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忽道:“你在想什么?”
她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边缘的一道浅痕——那是前夜刺客撞破窗纸时留下的刮痕,尚未打磨平复。
“我在想,”她说,“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没立刻回应。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案上一张纸角。他伸手压住,发现是昨夜墨影送来的城防布防图草稿,已被他圈画过几处。
“外面会有人说,王府刚遭劫难,该休养生息。”他缓缓开口,“也有人盼着我们倒下,好趁机安插耳目,重建旧网。”
“我知道。”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可他们忘了,我们不是靠别人护着活下来的。”
他看着她,眼中有一瞬的波动。
她走近几步,在他对面坐下。
“吴九、商队、北境密语……这些线还没断。”她说,“昨夜那些人冲进来时,眼里没有怕,只有恨。他们不怕死,是因为背后有人让他们觉得值得死。”
“所以你要查?”他问。
“我要查。”她语气坚定,“不只是为了找出幕后之人,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靖安王府,不会因一场夜袭就低头。”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向衣柜。
他打开柜门,取出一套玄色王服,布料厚重,袖口绣着暗金蟠龙纹。这是他正式上朝或执掌军务时才穿的服饰,已有数日未曾穿戴。
他当着她的面,脱下素袍,换上王服。动作间肩头牵动旧伤,他眉头微蹙,却未停下。系腰带时,左手稍显迟缓,右手迅速补上,将玉扣扣紧。
最后,他取下墙上长刀,佩于腰间。
刀入鞘时,一声轻响。
他站在铜镜前,望着自己的倒影。镜中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肩背挺直如刃,再不见半分病弱之态。
他转过身,看向她。
“我已命人加固府防。”他说,“四门增设暗哨,游廊埋设机关,地下密道重新清查布控。今日起,重启查访。”
她静静听着,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边缘一处微皱的布角。
“我也会整理旧档。”她说,“从相府到王府,所有与柳氏母族、三皇子旧党有关的文书,一一过目。若有蛛丝马迹,绝不放过。”
他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踏上通往主院的游廊。
晨光洒满庭院,药炉的烟气终于散尽。侍女捧着空药罐从厨房方向走来,见他们出现,连忙低头避让。
沈清鸢走过自己房门口时,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抬手,一把推开。
窗棂敞开,阳光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铜盆中的灰烬已被清理干净。风灌进来,吹动了挂在屏风后的一件外裳,衣袖轻扬,像是一次无声的告别。
她走进去,亲手将药炉搬出屋外,交给候在一旁的仆妇。
“撤了吧。”她说。
仆妇应声退下。
她走出来,重新站定。
龙允已在游廊尽头等她。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远处书房的门敞开着,案卷堆积如山,等待翻阅;院中亲卫列队巡逻,步伐整齐;墙头弓手持弩巡视,目光如鹰。
风暴未曾远离。
但他们已不再回避。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随她同行。
石阶一级一级延伸向上,通向主院深处。
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一步一步,走向书房的方向。
风穿过回廊,吹落一片枯叶。
它打着旋儿,落在昨夜曾染血的青砖上,又被一阵疾步踩过。
脚印向前,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