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靖安王府的檐角刚染上一层淡金,沈清鸢已起身梳洗完毕。她未唤人伺候,只由云袖在旁递过帕子与铜镜。昨夜风微,窗棂未曾紧闭,今早帘幕略有些潮意,拂过手背时带着一丝凉。她伸手将帷帐轻轻拢住,目光扫过案头那方素帕——昨夜归寝前收回袖中的,此刻又静静摊开在枕畔,边角绣着的兰花纹路清晰如旧。
她没有多看,只将帕子折好,放入妆匣底层。动作利落,一如往常。
今日轮到她巡查中馈事务。厨房送来的早膳清单昨日便已过目,她仍按例亲走一趟,一则为察各房用度是否合规,二则也为查看仆役当值情形。云袖提着食盒随行,二人穿过游廊,脚步声轻落在青砖之上,惊起檐下一只麻雀扑翅而去。
行至厨房侧巷,正是采买交接之时。几名小厮正搬卸菜筐,一名穿灰布短衫的小厮蹲在地上核对药材单据,身旁站着值夜更夫,二人低语数句,声音压得极低,却未避人耳目。那小厮抬头见她走近,立刻收声,低头继续记账,手指却微微发颤。更夫也匆匆拱手作礼,转身离去,靴底沾着湿泥,在石板上留下几道模糊印痕。
沈清鸢脚步未停,面上亦无异色,只淡淡道:“今日的当归比往日重了三钱,可查过是药铺多给,还是称具不准?”
小厮连忙应道:“回王妃,是城南济仁堂新换秤砣,我们已让伙计回去调平。”
“嗯。”她点头,“既是外因,便记入损耗簿,不必算进月例。”
说罢,她径直走过,仿佛不过寻常问话。直至转入回廊拐角,才低声对云袖道:“记下那两人轮值时辰,再调近五日进出府门的采买记录,尤其是药材、炭薪、油蜡这几项。”
云袖垂首应是,不动声色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袖中已悄然取出一本薄册,以指甲在页角划下一道浅痕。
回到西苑书房,沈清鸢命人取来采买总簿,亲自逐页翻阅。纸页翻动间,指尖忽顿。一份三日前的药材单据上,除常规勾除外,右下角有一处极细的墨点,似笔尖无意停留,可其旁一行字迹却被人用淡墨轻描一遍,颜色稍深于原纸。她将单据举至窗前,逆光细看,发现那行字本为“茯苓八两”,现却被改作“茯神八两”——虽一字之差,药性却大不相同,前者安神健脾,后者宁心定惊,多用于病重之人。
她放下单据,眉心微凝。
这改动极隐秘,若非她近年亲自理账,对各项用量极为熟悉,断难察觉。更蹊跷的是,这张单据并未经管事嬷嬷之手,而是由一名低等采办小厮直接呈交库房签收,流程跳过两道核查。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又撕下一页空白,将可疑单据夹入其中,封入信封,命贴身小婢送往东阁书房,只道:“王爷若未歇下,请亲自过目。”
天色渐明,龙允尚未回府。他自新帝登基后政务繁重,常宿值宫城偏殿,昨夜亦未归。沈清鸢遣人去探,得知他已入宫议事,遂不再扰。她转而调出府中仆役名册,将那名小厮姓名圈出,又对照轮值表,发现此人原属西院杂役,半月前才调至厨房采办,理由是“手脚勤快,识字能算”。而其前任采办,则因“体弱多病”告退,如今仍在城外庄子休养。
她将名册合上,搁在案头。
半晌,外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她抬眼望去,龙允已步入书房,玄色常服未换,肩头微有风尘,显是刚从宫中归来。他摘下腰间佩刀,递给随行侍从,抬手示意其余人退下。
“你有事寻我?”他开口,声音略带倦意,却不失清明。
沈清鸢将信封推至案前。他接过拆开,目光一扫,神色即敛。他未言,只将单据反复看了两遍,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密档对照,片刻后道:“这名小厮,叫李四儿,原籍河东,三年前入府为杂役。上月调岗文书是你继母柳氏陪房张嬷嬷批的,用的是‘内务特准’条令。”
她眸光微闪。柳氏虽已被囚家庙,其旧部却仍有残余势力潜伏各府,靖安王府亦未能全然肃清。这些人或为旧情所系,或贪图私利,暗中往来并不稀奇,可若借采买之便传递消息,便是另一回事了。
“厨房每日出入人杂,最容易藏匿异常。”她道,“昨晨我见他与更夫交谈,神色有异。今日又发现这单据问题,恐怕不是巧合。”
龙允将单据放下,指尖轻叩桌面。“三日前,他被派往城西废仓取一批旧漆器,路线绕远,且无必要。我已让人查过,那批漆器实为废弃之物,无需专人专程去取。”
“他是特意走那一趟。”她接话。
“对。”他抬眼,“而且回来后,当晚便有人看见他在马厩后墙根烧了一张纸。”
沈清鸢沉默片刻,道:“若只是个别仆役贪财泄密,倒不足为惧。可若有人借府中职役为眼线,窥探你我行止……那就另当别论了。”
龙允点头,目光沉静。“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传的是什么,又是传给谁。”
“暂不能动。”她道,“若贸然清查,只会打草惊蛇。不如放任他们继续,看看最终联络的是何人。”
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想怎么查?”
“由云袖接手厨房采买稽核,换掉两名可信的老仆盯着账目。你那边,可否悄悄替换几名巡更守卫,尤其是夜间交接岗的?”
“可以。”他应道,“我会让亲信顶替,不动声色。”
“还有,那名小厮既曾去废仓,必有接头之机。不如在附近设暗哨,不抓人,只盯踪迹。”
龙允沉吟片刻,点头。“就依你。但你不许亲自涉险。若发现异常,立刻报我,不可擅自追查。”
她颔首,未争辩。他知道她的性子,一旦认定线索,便不肯轻易放手。可他也清楚,如今她不再是那个孤身对抗全府的弱女,她有他,有这座王府,更有步步为营的底气。
“我明白。”她说,“我只是不想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轻轻挽至耳后。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柔。“你比从前冷静得多。”
“因为我知道,报仇不急在一时。”她望着他,“我要他们看清自己的结局,再死。”
他嘴角微动,终未笑,只低声道:“那就一起看。”
二人商议已定,龙允执笔写下几道密令,交由亲信暗中执行。沈清鸢则重新整理仆役轮值表,将可疑人员的活动时间一一标注,又命云袖暗中安排两名忠仆混入厨房杂役队中,随时回报异常。
午后,阳光斜照,府中一切如常。巡更按时敲梆,厨房炊烟袅袅,各院洒扫有序。唯有西角门处,一名新换的守卫默默站定岗位,目光扫过进出人影,不动声色。
沈清鸢依例巡视各院,至后厨时,特意绕道井边。白日那名小厮正蹲在石沿洗衣,木桶中衣物沾满泥渍,与其脚上干净的布鞋明显不符。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井水凉,莫泡太久,伤了手。”
小厮浑身一僵,忙低头应是,声音发紧。
她未再多言,缓步离去。行至回廊拐角,抬手轻抚柱上雕花,指尖在莲花瓣处轻轻一划——这是她与云袖约定的暗记,表示“目标已确认外出”。
当夜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府中巡更已过三巡,各院灯火渐熄。那名小厮果然起身,披衣下床,借换岗之机溜出值房,直奔马厩方向。他脚步极轻,四顾无人,方掀开草堆暗格,取出一卷油纸包好的东西,塞入怀中,又迅速离开。
他不知,早在他起身那一刻,已有两双眼睛盯住了他。一人藏于马厩屋顶,另一人伏在墙角暗影里,皆穿着王府守卫服饰,却是龙允亲信,面生陌生,从未在此值守。
他们未动,只远远跟着,看他如何行动。
沈清鸢坐在寝阁灯下,手中捧着一卷《内廷理事要略》,实则未读。她目光落在窗外,听更鼓一声声远去。云袖悄然推门而入,脚步极轻,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人动了,往北门去了,身边有人跟着。”
她点头,未语。
云袖又道:“东阁那边也来了信,说王爷还在值厅,没睡。”
“知道了。”她轻声应。
云袖欲言又止,终是道:“您不去歇着?”
“等等。”她说,“等他回来。”
云袖不再劝,只将一件薄氅披在她肩上,退至角落坐下,也未合眼。
夜风穿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远处城墙上的火把缓缓移动,映在窗纸上,像一道道流动的红痕。
沈清鸢望着那光,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相府寒院的那一夜。她跪在碎瓷片上,血顺着膝盖流下,无人问津。那时她以为,只要低头忍耐,终会有人来救她。可没人来。直到她自己站起来,握紧刀刃,才真正活了下来。
如今她不再跪,也不再求。
她只等。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云袖忽然起身,走到门前,朝外望了一眼,回头低声道:“回来了。”
她合上书卷,放在案头。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如旧。龙允推门而入,肩头微有夜露湿痕。他看见她仍坐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跟到了。”他道,“他把东西藏在北门石狮底座的暗格里,约莫半个时辰后,有个穿黑衣的人来取走了。”
“看清脸了?”
“没有。那人蒙面,身法利落,不像寻常仆役。”
“那就继续盯。”她说,“看看他把东西交给谁。”
龙允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有些僵,显是坐得太久。他未言,只将她的手拢入掌心,轻轻摩挲。
“你不必每件事都守到结果。”他道。
“我知道。”她望着他,“可我想亲眼看着。”
他凝视她片刻,终是低声道:“好。我们一起看。”
窗外,第四更的鼓声响起,悠长而沉稳,一圈圈荡开在京城上空。
寝阁内灯火未熄,案上摊开着仆役名册,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
云袖立于门侧,手中握着一方素帕,正轻轻擦拭一盏铜灯的灯罩。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风吹帘动,灯焰轻晃。
那朵兰花,像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