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天际,紫宸殿前的石阶上已落了一层薄灰。龙允踏着微亮的天色入宫,黑底金线的蟒袍垂地无声,肩甲未卸,腰间佩剑仍悬在左畔,步履沉稳如旧。他昨夜未归王府,宿于东阁军报房中,为的便是今日早朝能第一个立于丹陛之前。
百官陆续列班,衣袂翻动间,低语渐起。有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自新帝登基、摄政王加封以来,朝堂格局已变。龙允手握兵权与枢要政务,虽未称相,实掌国柄。这般权势,自然引人忌惮。
钟声三响,早朝开始。
兵部尚书出列,呈上屯田奏报。边关三年垦荒四万余亩,收粟麦三十万石,供军需七成有余。此本是功绩,却有一名官员忽而起身,拱手道:“臣启陛下,边军粮饷拨付连年递增,今岁竟占户部岁入两成,耗费过巨,恐损国本。”
此人姓裴,名承业,任礼部侍郎,素无显赫建树。龙允抬眼扫去,见其站位偏右,身后数人微微颔首,心下已有计较。
他不急不躁,只道:“请陛下准许调阅户部近三载账册副本,以证所言虚实。”
皇帝略一颔首,内侍即刻取来黄绫封册。龙允翻开一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年前,北境战事未平,边军阵亡将士三千六百余人,抚恤银支出十七万两;去年战事稍歇,伤亡减至八百,抚恤降为五万。军资耗用,皆随战况浮动,并非无端增支。”
他又指向一处细目:“再看屯田成效。前年收成十二万石,去年升至二十三万,今年预估三十万以上。每石粟米市价一贯,折合三十万贯,已超军粮采购成本之半。若无屯田,仅购粮一项便需增支二十万贯。”
满殿默然。那裴侍郎脸色微变,还想开口,龙允却已合上账册,交还内侍。
“若诸位仍有疑虑,可派员赴边核查。我愿亲带路引,任查营仓、问士卒、核簿录。”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方才附和之人,“只是莫要空谈‘国本’二字,却不肯沾一脚泥。”
群臣低头,无人应声。
片刻后,工部一名主事越众而出,声音谦恭却藏锋芒:“王爷所言极是。然京畿卫戍轮值兵力过盛,每日耗粮千石,马料三百车,百姓负担沉重。不如暂行削减,待来年秋收再复。”
此言一出,连皇帝也抬起了眼。
龙允冷笑一声,转身面向殿中:“尔等可知,京畿五门戍卒共一万两千人,分四班轮守,每班三千。若按你所言减半,每班仅余一千五百。敌寇若趁夜破城,尔等可持笔退之?可诵诗驱之?”
那人涨红了脸,结巴道:“臣……臣只是为民计……”
“为民计?”龙允声色未厉,却压得满殿寂静,“民之所惧,不在赋税多寡,而在宵小横行、盗匪四起。昨日西市布行失火,巡卒迟至半个时辰方到,商户哭诉无门。若再减防务,明日便是哪家被劫、哪坊遭乱?”
他不再看那人,转而向皇帝躬身:“臣请旨彻查近年军资流向,凡有虚报冒领、克扣挪用者,一律追责。另拟《京畿防务巡查条例》,每月由刑部、兵部联合抽检各门值守情况,公示于榜。”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允准。
圣谕既下,早朝散去。龙允缓步出殿,袍角掠过丹墀边缘,未回头望一眼那些站在廊下的身影。他知道,今日之举,不过是掀开了盖子。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
午后,靖安王府西苑书房。
沈清鸢坐在案前,手中一封密信已被拆开,纸面字迹潦草,却是云袖惯用的暗语写法。她读罢,指尖轻压纸角,将内容记下,随即投入铜炉焚毁。火舌卷起一角,灰烬飘落时,她才缓缓抬头。
“两名发言官员,裴承业与周延年,近半月曾三次同赴城南私邸,皆在酉时前后出入,未留名帖。”她低声自语,又提笔在纸上勾画几笔,连出三条线,交汇于一点,“而这处宅院,原属柳氏外家表兄所有。”
她停顿片刻,唤来贴身侍女:“去账房取本月采买清单,我要看看府里最近买了些什么。”
侍女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册。沈清鸢翻开,逐页查看。炭例照常,米粮足额,连厨房油盐都无异常。唯有一项——前日库房支出了十匹青绸,用途标注为“修补帷帐”。
她眉梢微动。这青绸并非府中常用之物,质地偏薄,多用于女子衣裙。而王府上下并无女眷添衣之需,更无修帷换帐的记录。
“把张嬷嬷叫来。”她说。
张嬷嬷很快赶到,额上微汗,双手紧攥帕子。
“那十匹青绸,送去何处了?”沈清鸢问得平静。
“回……回王妃,是送到绣坊去了,说是旧帘子破了,要换新的。”
“绣坊在哪条街?”
“东华门外第三条巷子,临河那家。”
沈清鸢点头,不再追问。她知道,这家绣坊早已不是寻常作坊,而是柳氏母族用来传递消息的一处暗点。前世她被害时,便是有人借绣品夹带毒药,送入相府内院。如今旧迹重演,不过是换了手段。
她提笔修书一封,用的是旧年母亲遗留的私印,信封火漆印着一朵梅花。写毕,唤来心腹小婢:“你亲自走一趟相府,把这封信交给父亲,就说是我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的旧稿,请他代为查阅户部十年前备案副本,务必隐秘行事,不可令人知晓。”
小婢领命离去。
沈清鸢起身走到窗边。庭院中梅树尚存残花,风吹过时,花瓣零星坠地。她望着那一片片飘落的白,思绪却已远至朝堂之上。
那些人以为借政务发难便可动摇龙允根基,殊不知他们每一次开口,都在暴露自己的位置。而她要做的,不是立刻反击,而是织网——一张由账目、人脉、采买、往来构成的情报之网。只要蛛丝马迹不断,终有一日能牵出幕后主使。
她转身回到案前,取出另一张素笺,写下几个名字:裴承业、周延年、柳氏外亲族中执事三人。又在旁边注明其姻亲关系、任职衙门、常往私邸。这是她亲手绘制的第一份人脉图谱,不求完整,但求精准。
“从今日起,凡与这几人有关的文书传递、府邸进出、账目变动,都要记下来。”她对侍女道,“不必惊动他人,只需悄悄盯着。”
侍女点头退下。
沈清鸢独自坐于灯下,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铜牌——那是龙允给她的信物,可在紧急时直通王府禁卫。但她没有动用它。此刻还不是时候。
她要等,等那些人再往前一步,等他们的贪欲盖过谨慎,等他们自以为得计之时,露出真正的破绽。
***
傍晚,龙允回府。
他未走正门,而是从侧巷步入,靴底沾着宫城外的尘土。墨影跟在身后,低声禀报:“裴承业出宫后未归府,径直去了城南私邸。周延年也在半个时辰前抵达,两人密谈约一刻钟,随后分头离开。”
龙允点头,步入东阁。
书房内烛火已燃,军报堆叠案头。他脱下外袍,接过婢女递来的热巾擦手,目光落在一份边关急件上。那是他安插在户部的暗线传来的消息:近三年军资拨付中,确有三笔款项经由工部转手,最终流入私人商号,而其中两家商号的东主,正是柳氏外家姻亲。
他提笔批阅,字迹冷峻有力。批完最后一份,才抬眼问:“王妃可用了晚膳?”
婢女答:“尚未。王妃说要等王爷回来一同用饭。”
他起身:“我去看看。”
穿过回廊,转入西苑。沈清鸢仍在书房,手中握着一份未拆封的情报,封皮无字,只盖了个不起眼的墨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便将情报轻轻放在案上。
“今日朝中之事,我都听说了。”她说,“他们试探你,你也反手探了他们。”
龙允走近,在她对面坐下:“还不够。他们敢开口,说明背后有人撑腰。我要知道是谁在推这一把。”
“我会查。”她道,“已经让相府那边着手调阅旧档,另外也盯住了府中异常采买。只要他们再动一次手,线索就会更多。”
他看着她,眼中少有的柔和浮现:“别太熬神。这些人,我会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她抬眼看他,“但我不是只等着你护我周全的人。我要和你一起,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手,一只只挖出来。”
他沉默片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征战多年的粗粝。
“好。”他说,“那就一起。”
二人并肩走出书房,前往正厅用饭。一路上仆婢低头避让,无人敢高声言语。王府的规矩,已在悄然改变。
***
夜深,沈清鸢独坐小院。
炉火将熄,余烬泛着微红。她手中拿着几张烧剩的纸页,是今日收集的部分密信残片。火舌舔过边角,字迹模糊消散。她将最后一点投入火中,站起身来。
风从梅枝间穿过,吹动她鬓边碎发。她望着天空,月未满,云层低垂。
远处街巷传来轿辇声,两顶青呢小轿先后驶过巷口,停在不同的府门前。她认得其中一顶,是裴承业家的轿子。另一顶,则属于周延年。
他们回来了。
她转身回屋,从匣中取出那份未拆封的情报,放在枕下。明日再看也不迟。
眼下,她只需记住一件事——风已起,而她已立于风口。
院中梅树轻晃,一片残瓣落在她肩头。她未拂去,只静静站着,直到更鼓敲过三响。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