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散尽,靖安王府西角门的骡车刚驶入内巷,龙允已整衣起身。他昨夜未归府,宿于刑部值房,为的是彻查兵变余党卷宗中几处隐匿名册。此刻天光微明,檐下铜铃轻响,守门侍卫见他步出,连忙跪地行礼。他未多言,只点头示意,便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青石,一路直趋宫城。
昨日沈清鸢在凤仪宫厘清六宫事务,而他亦未停歇。朝局看似安稳,然兵变虽平,根脉未除。三皇子赵珩伏法,其党羽尽数收押,可朝中仍有数人神色异样,奏对时避重就轻,退朝后聚语窃议。这些人不曾明面反对,却在政令推行之际屡屡拖延,或以“体例不合”为由驳回调令,或借“祖制难违”阻挠人事更替。表面恭敬,实则如针芒在背。
龙允心知,风未止,只是潜行于地下。
紫宸殿常朝准时开启。百官依序列班,文东武西,鸦雀无声。龙允立于武臣前列,身姿挺拔,黑袍绣金蟒,腰悬御赐长刀。他目光扫过人群,不动声色。
户部右侍郎李崇远见他望来,竟低头避视,手中笏板微微发颤。工部左丞王敬之原与其相邻而立,今晨却悄然挪步半尺,与他拉开距离。更有几位平日尚能点头致意的中层官员,今日自始至终未曾与他对眼,连例行寒暄也尽数省去。
这不是疏远,是切割。
一人如此,或为胆怯;众人皆然,则必有默契。
龙允垂眸,指尖轻抚刀柄。他不怒,亦不惊。多年征战边关,他早识得何为围猎——敌不先动,只布阵以待,等你踏入死角,再四面合围。如今朝堂之上,无声无息,却已成合势。
早朝议的是春耕祭祀事宜。礼部尚书出列陈情,言北苑祭器清单有缺,少一套青铜爵,疑为库吏遗失。皇帝皱眉,命即刻追查。此本寻常事务,然龙允听罢,心中微动。
沈清鸢昨夜批阅的正是此件文书。
他不动声色,只将此事记下。他知道她不会无故挑剔细务,既发现问题,必有缘由。而今此事由礼部当廷提出,反倒显得她先前之举并非苛察,而是先机。
朝会将毕,皇帝留他问话。
“卿连日操劳,刑部卷宗可有遗漏?”
“并无疏漏。”龙允拱手,“余党名录已录三十七人,供词互证,罪状确凿。惟有幕后资财往来尚未厘清,恐涉朝中旧账。”
皇帝颔首:“卿自行斟酌,务必肃清。”
“臣遵旨。”
退出大殿时,日头已高。宫道宽阔,两侧槐树新芽初绽,风吹叶动,光影斑驳。若只看表象,一派清明。可龙允走过之处,群臣纷纷侧身让道,无人敢并肩而行。偶有交谈声,见他走近,立时戛然而止。那沉默不是敬畏,是提防,是划界。
他脚步未停,径直出宫。
回府途中,他未换常服,亦未入内院更衣,直奔东阁。
东阁乃靖安王府机要之地,非亲信不得入内。门扉紧闭,檐下悬一盏素纱灯,风吹不灭。他推门而入,案上已堆叠数册登记簿,皆为京畿三日内进出官员名册、城门放行记录、各部衙门签到花名。
墨影候于阶下,见主君归来,立即入内禀报。
“王爷,三日前起,已有七名官员与兵部侍郎周延私会,地点皆避官署,多选茶楼后室或私宅偏院。其中二人曾为赵珩旧幕,已被削职,今却暗中出入工部右侍郎府。”
龙允坐于案前,手指轻点桌面:“工部右侍郎?可是昨夜乘小轿出城那位?”
“正是。他未走正门,绕南市旧巷,至一处民宅停留半个时辰。宅主为 retired 兵曹参军,与周延有旧。”
“查此人底细。”
“已查。此人三年前因贪墨被贬,未入仕籍,但其子现任户部书吏。”
龙允冷笑一声:“好一个退而不休。”
墨影又道:“另有一事。礼部员外郎家仆,近两日频繁出入西华门偏门,每次皆携一青布包裹。门卒起初未察,后因形迹可疑,暗中查验,发现包中为空,似专为传递消息所用。”
“可查到接应之人?”
“尚未。但西华门通内廷与六宫,若非宫中有人接应,断不敢如此行事。”
龙允沉吟片刻,抬眼:“盯住他们,一人不许漏。凡与周延、李崇远、王敬之三人有过接触者,无论职位高低,皆记入名单。我不动,他们便以为我无所觉;可一旦动了,就要连根拔起。”
墨影低声应是,欲退下。
“等等。”龙允忽然开口,“你亲自去一趟刑部,取昨夜未呈交的那份密档——关于赵珩兵变前半年的银钱流向。我要知道,哪些账目经由户部核销,哪些走的是工部工程名义。”
“是。”
“还有。”他顿了顿,“派人去查北苑库房那套失踪的青铜爵。既说是遗失,为何此前无人上报?谁负责祭器保管?最近一次清点是谁签字?”
墨影领命而去。
龙允独坐阁中,窗外日影西斜。他未唤人添茶,亦未起身活动。案上摊开一份空白奏折,朱笔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他知道,此时任何文字都可能成为把柄。
若他上奏弹劾某人,对方必反咬构陷;若他请求彻查银钱,便会被指越权干政;若他提及宫门递信之事,更易被斥为窥探内廷,居心叵测。
所以他不能写。
他只能听,只能看,只能等。
直到证据确凿,一击即中。
暮色渐浓,檐下灯笼次第点亮。一名小厮捧来晚膳,被他挥手遣退。他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深蓝的天空上。宫城方向,灯火初燃,层层叠叠,如星河落地。那里是权力中心,也是是非渊薮。
他知道,那些人正在暗中串联。
或许正在某处密室商议,如何以“清君侧”之名,将他逐出朝堂;
或许正在拟定奏章,罗织罪名,称他功高震主、蓄养私兵;
或许已买通宦官,在皇帝耳边吹风,说他与七皇子过从甚密,图谋不轨。
他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他在乎的是,他们何时出手。
只要出手,便有破绽。
夜风穿窗,吹得烛火摇曳。他伸手扶稳灯罩,目光沉静。
这时,墨影悄无声息地返回。
“王爷,查到了。”他低声禀报,“北苑库房祭器清单上,那套青铜爵确于半月前登记‘损毁’,由库使张五签字,送交工部熔铸重制。可工部并无接收记录,且张五今早已告病不出。”
“张五住何处?”
“西城槐树胡同,一间两进小院。”
“派人盯着。若他今夜出逃,立刻拿下。”
“是。”
龙允缓缓闭眼,片刻后睁开。
“还有一事。”墨影犹豫了一下,“方才刑部来人传话,说今日午后,有两位御史联名上书,题为《请慎兵权归一疏》,尚未呈递,内容不详。”
龙允嘴角微扬,冷意浮现。
终于来了。
不是直接攻他,而是打着“慎权”旗号,看似忠谏,实则煽风点火。这类奏疏最是阴毒——不必指名道姓,只需渲染“权臣擅政”之危,便可动摇圣心。若皇帝稍有疑虑,便会削减他的职权,甚至收回禁军右卫调令。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明日早朝,这份奏疏必会上呈。”
“属下是否……提前应对?”
“不必。”龙允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们递。我倒要看看,是谁写的字,又是谁授的意。”
他转身,取下墙上佩刀,轻轻抽出寸许。刀刃映着烛光,寒芒流转。
“你传令下去:即日起,王府外围加派巡卫,夜间闭门谢客。所有进出文书,须经你亲自查验。若有自称奉旨传谕者,无论持牌与否,一律扣留,待我亲自确认。”
“是。”
“另外——”他顿了顿,“你安排一人,明日混入朝臣散值归途必经的茶肆,听他们闲谈。话不必记全,只留意谁提起我的名字,语气如何,说了什么。”
“明白。”
墨影退下后,龙允仍未歇息。
他回到案前,终于提起笔,在空白奏折上写下几个字:“军务口陈,不拟文书。”
随即合笺,放入紫檀匣中锁好。
他不会再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文字。
一切军情,他将亲口向皇帝陈述;一切决策,他将以口谕传达;一切行动,他将以事实回应。
夜更深了。
他走出东阁,立于檐下。阶下墨影肃立,身影隐在黑暗里,如一道沉默的墙。
两人无言相对。
风从宫城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龙允望着那片灯火深处,眼神锐利如刀。
他知道风暴将至。
但他已备好刀。
府中更鼓敲过三响,已是亥正。
书房灯仍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