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山道泥泞如浆。龙允立于断魂峪北侧高坡之上，战马静立身侧，鞍鞯湿重，鬃毛滴水。他左臂缠裹的布条已渗出暗红血渍，顺着甲片边缘滑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点。风自谷口灌入，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残存的雾气，露出前方蜿蜒南去的山脊轮廓。
五十轻骑列阵身后，人人带伤，铠甲残破，却无一人言退。他们沉默地望着主帅背影，如同磐石守崖。
龙允未回头，只抬手一挥，声音低哑却清晰：“清点伤亡。”
副将策马上前，报：“脱围时四十七人，现余四十三。陈七、赵九重伤不治，就地安葬；张十一断腿，由两人搀扶随行；其余皆可战。”
龙允点头，目光扫过队伍。那些熟悉的脸孔上沾满泥污与血痕，有人眼窝深陷，有人嘴角裂开，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知道这些人跟了他十年，从边关杀到京畿，从未溃散。今日亦不会。
“埋好兄弟。”他说，“刻名于石，归后补碑。”
副将应诺而去。
片刻后，斥候自东岭折返，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王爷，敌残部三百余骑，分两股南逃——一股沿青崖岭西麓走密林小径，另一股绕北坡往峡谷方向撤，似欲汇合于青崖峡。”
龙允眯眼望向远处山势。青崖峡为天然隘口，两侧峭壁陡立，仅一道窄谷穿行其间，易守难攻。若叛军抢先占据高地，设伏拒险，则追击将成消耗之战。
他问：“可察其动向？”
“有。”斥候递上一面残破旗帜，旗角绣着模糊的蟠龙纹，“在东岭岔口截获，乃叛军传令所用信号旗。另发现马蹄印杂乱，多有拖拽痕迹，显系仓皇奔逃，士气低迷。”
龙允接过旗，指尖摩挲那褪色的龙纹。这曾是三皇子亲卫营的标识。如今只剩一面破布，被丢弃在泥水中。
他将旗掷于地，靴底碾过。
“传令。”他开口，声如铁冷，“亲卫队沿血迹追踪主力，务必咬住其尾翼；斥候分三路包抄——左路由南溪谷切入，封其南逃平原之路；右路攀北岭迂回，断其接应可能；中军随我直扑青崖峡，不给喘息之机。”
副将抱拳：“是！可歇息半日再进？将士疲极。”
“不歇。”龙允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人立而起，“敌若得息，便能重整阵型，甚至联络外援。我们只有一个机会——趁其未稳，一击毙命。”
话毕，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下山坡。
泥浆飞溅，马蹄踏碎枯枝败叶。五十轻骑紧随其后，蹄声沉闷如鼓，在山谷间回荡。山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吹不熄心头烈火。
山路崎岖，越往南行，林木越密。藤蔓垂挂，遮蔽天光。龙允勒马缓行，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忽见前方树干上有划痕，极浅，却是新刻。他翻身下马，以指抚之——一道斜线，一道短横，乃边军通用标记：**前方三十丈，哨岗两名**。
他挥手示意，亲卫悄然散开，借草木掩护向前推进。
十步之外，两名灰衣汉子蹲坐石上，手持长刀，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端碗饮水，另一人擦拭刀刃，神情松懈。
龙允抽出腰间短匕，无声递出。
下一瞬，两道黑影自左右扑出，刀光一闪，鲜血喷涌。两名哨兵尚未反应，喉管已被割断，软软倒地。
龙允上前，自尸身搜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笺，尚未拆封。他打开一看，字迹潦草：
“……速抵青崖峡主垒，据险待援，勿轻出战。粮草尚足，水源未断，可守三日。待宫中消息至，内外呼应，大事可成。”
落款无名，唯盖一枚暗印——形似蛇首盘绕。
他将信收入怀中，眼神骤寒。
果然有人接应。但这封信未送出，说明对方尚未联络成功。只要赶在援军到来之前剿灭残部，便可彻底斩断此局。
“加速前进。”他下令，“一个时辰内必须抵达青崖峡。”
众人再度启程，速度提至极限。马匹在密林中穿行，士兵徒步紧跟，攀岩越涧，毫不迟疑。途中又遇三处暗哨，皆被悄无声息清除。每具尸体旁，都留下一枚刻有“靖安”二字的铜牌——那是龙允亲卫的信物，也是对叛军的宣告：你们逃不掉。
申时末，前锋斥候回报：“已至青崖峡外五里，敌军主力盘踞谷内，依崖筑垒，架设弓弩，另于高处堆置滚石檑木，防守严密。”
龙允登高远眺。只见前方群山环抱，一道狭长峡谷横亘其间，入口不足二十丈宽，两侧峭壁耸立，怪石嶙峋。谷口处垒起土墙，插满尖木桩，墙上站满持弓士卒，箭镞寒光闪烁。谷内隐约可见营帐数座，炊烟袅袅，显然已有准备。
更令人警惕的是，谷底竟聚集数十百姓模样的人，男女老幼皆有，背靠断壁而坐，神情惊恐。几名叛军持刀看守，刀锋距其颈项不过寸许。
人质。
龙允眸色一沉。
此举并非求生，而是拖延。叛军意图以无辜性命要挟，换取谈判时间，等待援手。若强攻，则伤及平民；若退让，则错失战机。
他转身召来副将：“调两翼伏兵，自南北峭壁垂索而下，绕至敌后切断退路。正面以盾阵稳步推进，压制其箭雨。另派十名高手，潜行切断水源通道。”
副将皱眉：“水源？据探，谷中有泉眼，引渠入营。”
“正是如此。”龙允冷笑，“泉水自西壁岩缝流出，经沟渠导入储水池。若毁渠口或堵上游，不出两个时辰，水便断绝。彼时人心焦躁，必生内乱。”
副将恍然，立即分派人手。
暮色渐浓，山风转厉。龙允亲自执盾，率二十精锐组成第一波盾阵，缓缓逼近谷口。身后将士列成三排，每人间隔三步，举盾相接，形成一道移动壁垒。
“放箭！”谷墙上一声嘶吼。
刹那间，箭如飞蝗倾泻而下，叮叮当当撞击盾面，有几支穿透缝隙，射中后排士兵大腿。一人闷哼倒地，同伴立刻拖回救治。
龙允不动，稳步前行。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眼看即将触达土墙，忽听上方厉喝：“再进一步，屠尽人质！”
只见一名疤脸将领跃上墙头，手中长刀横架于一名孩童脖颈之上，狞声道：“龙允！你若敢攻，我便先杀十个，再杀十个！直到杀光为止！”
龙允停步，抬头望去。那人面目凶狠，眼中却藏惧意。他知道，这种人越是叫嚣，越怕死。
“你想活？”龙允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那就放下刀，走出谷口，跪下受缚。我可保你不死。”
“放屁！”疤脸怒吼，“老子追随三皇子多年，岂会向你低头！你要么退兵，要么看着这些人死！”
龙允不再言语，只抬手一挥。
霎时间，南北两侧峭壁之上，数十条绳索自顶端垂落，黑衣身影如猿猴般疾速下滑。与此同时，正面盾阵猛然加速，轰然撞向土墙！
“顶住！顶住！”墙头叛军大喊，纷纷搭箭射击。
然而箭雨尚未奏效，后方已传来惨叫。原来两翼伏兵已悄然落地，自侧后突袭，斩杀巡哨，迅速控制出口。另有十名高手攀附岩缝，摸至西壁泉眼处，以炸药包炸毁引水渠口，滚滚清流瞬间改道，流入乱石之中。
谷内顿时骚动。
“水怎么没了？”
“谁动了泉眼？”
“是不是官兵绕后了？”
恐慌如瘟疫蔓延。原本被看守的人质也开始挣扎哭喊，场面混乱。
疤脸将领大惊，急令调兵回防后路，然此时正面盾阵已然破墙而入，长枪如林刺出，当场戳翻数名守军。
龙允弃盾抽枪，一跃而上土墙。他身形矫健，动作迅猛，枪尖挑飞一名弓手，反手横扫，又将另一人击落崖下。鲜血溅上他脸颊，他浑不在意，目光锁定那疤脸将领。
“你走不了。”疤脸嘶吼，刀锋更深压入孩童脖颈，皮肤绽出血丝。
龙允止步，距其八步之遥。
“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他说，“放开孩子，我让你死个痛快。”
“我不信你！”疤脸双目赤红，“你们这些权臣，说话比狗还不如！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他们全亡！”
龙允静静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赵珩现在何处？”
疤脸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龙允缓缓举枪，“你们的主子，三皇子赵珩，早在你们溃败当日，就已弃你们于不顾，连夜逃往北境。他给你们许诺的‘内外呼应’，不过是拖延时间的谎言。他根本没打算救你们。”
疤脸脸色剧变：“不可能！我们收到密信，说宫中有人接应……”
“那封信是我让人送的。”龙允淡淡道，“我抓了你们的传令兵，换了内容。你们等的援军，永远不会来。”
疤脸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在骗我！”
“你可以试试。”龙允冷笑，“继续等。等到明天，等到后天，等到渴死饿死，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疤脸颤抖起来，刀锋微松。
就在这刹那，龙允动了。
他一步踏前，枪尖如电刺出，直取咽喉。疤脸本能举刀格挡，然龙允枪势虚实变幻，枪杆猛然下沉，重重击中其手腕。刀脱手飞出，坠入人群。
未等其反应，龙允欺身而上，左手掐住其脖颈，右手枪柄猛击其太阳穴。一声闷响，疤脸双目翻白，软倒在地。
龙允松手，任其瘫伏泥中。
周围叛军见主将授首，士气彻底崩溃。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欲逃，却被己方人群堵住去路。顷刻之间，投降之声四起。
龙允收枪，环视全场。
俘虏集中于谷口空地，由亲卫看管。阵亡将士遗体收敛完毕，覆以战袍，暂厝岩下。叛军尸体则堆于谷外荒坡，准备焚化。
他站在染血的战旗下，风吹动残破旗角，发出猎猎声响。
副将走来，低声禀报：“清点完毕。叛军残部共计三百二十七人，阵亡一百六十九，俘虏一百五十八。核心骨干尽数伏诛，无一人漏网。缴获兵器若干，文书十余卷，均已封存待查。”
龙允颔首，目光落在那堆俘虏身上。他们跪伏于地，头颅低垂，再无半分昨日嚣张。
“烧了他们的旗。”他说。
亲卫领命，取来火把，投入叛军主营。火焰腾起，映红半边山谷。那面蟠龙帅旗在烈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龙允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翻身上鞍，左手握缰，右手扶枪。虽疲惫至极，脊背仍挺直如松。
“收队。”他下令，“原路返回，天明前务必出山。”
众将士整装列队，伤者安置于骡车，阵亡者灵柩由专人护送。队伍缓缓启动，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山风呼啸，吹熄余火。青崖峡重归寂静，唯有岩壁上斑驳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龙允骑行于前，肩甲破损，左臂渗血未止，但他始终未回头。
他知道，这场兵变至此终结。赵珩的最后一股势力，已被连根拔起。
京城尚远，归途漫长。但他已无牵挂。
只要还活着，就能回去。
只要还能回去，她就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