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峪北口谷道，天光微明。
山风自崖顶灌下，卷着碎石与焦土的气息，在狭窄的谷底来回冲撞。龙允靠坐在一块被火熏黑的巨岩后，左臂缠着的布条已渗出暗红血渍，指节因长时间握刀而泛白。他闭着眼，呼吸极轻，像是睡着了，可耳廓微微一动，便将远处半里外一支箭矢坠地的声响收入耳中。
墨影蹲在他身侧，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前方横七竖八躺倒的伤兵。他们大多闭目不动，只有几人偶尔发出压抑的呻吟。营地中央那堆熄灭的篝火旁，还残留着昨夜烧焦的干草痕迹——那是他们最后一点取暖之物。粮袋空了，水囊瘪了，连火油也只剩半壶，藏在一名亲卫贴身衣襟里，未敢轻易动用。
敌军没有再攻。
自昨夜伏击之后，叛军便如退潮般隐入山林，只留下层层哨岗封锁谷口与两侧高地。箭雨停了，滚石止了，连叫骂挑衅的声音都消失了。这种安静比厮杀更令人窒息。
龙允睁眼，眸光冷峻如铁。
他缓缓起身，动作极慢，以免牵动左肩伤口。墨影立刻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制止。他一步步走向岩壁高处，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咯响。两名尚能站立的亲卫见状，强撑起身，默默跟上，在他左右形成护卫之势。
登至一处凸起的石台，他立定，极目远眺。
东南方密林深处，隐约可见炊烟升起，人数不多，应是换防轮守的小队；西北山脊线上，三面破旧旗帜随风摆动，位置固定，无移动迹象。而最令他留意的是西南角一处缓坡——那里本该设有一处暗哨，此刻却不见人影，仅余一根断裂的木杆斜插在土中，似被匆忙撤离时折断。
他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眉心微蹙。
“主上？”墨影低声开口，“可是发现了什么？”
龙允未答，只问：“昨夜子时，可有信号烟火？”
“无。”墨影摇头，“属下一直守在东岭暗桩处，天上未现任何光亮。”
“今日卯时呢？”
“依旧没有。”
龙允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刀鞘。
他知道沈清鸢不会坐视不理。她一旦得知他被困，必会设法驰援。可如今已过一日一夜，既无援军踪迹，也无信使抵达，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补给队伍尚未赶到，或已在途中遭截。
他不能等了。
他转身走下石台，步伐比上来时更快。回到营地深处一处隐蔽岩洞，他抬手示意其余人止步，只让墨影随入。
洞内狭小，仅容五六人盘膝而坐。地上铺着几张兽皮，几名重伤亲卫躺在角落，由一名老兵医轻手处理伤口。龙允在中央盘腿坐下，墨影紧随其后。
“召集还能战者。”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八十余人，一个不少。”
墨影点头，立即退出传令。
不到一刻钟，八十三名亲卫陆续潜行至此。他们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卒，纵然带伤，眼神仍锐利如鹰。有人拄着断剑当拐杖，有人用布条勒住流血的大腿，却无人出声抱怨。
龙允环视众人，缓缓开口：“我们已被围困二十八个时辰。粮尽、水绝、伤重、无援。敌军不急攻，是在等我们自己垮下去。”
众人静听，无人打断。
“他们以为我们撑不住。”他继续道，“以为我们会因饥饿发狂，会为争一口水自相残杀，会跪地求降。但他们错了。”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我靖安王府的兵，宁死不辱。今日若不能活着出去，那就死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来！”
话音落下，有人咬牙，有人握紧兵器，眼中燃起战意。
“我不打算再守。”龙允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抵地，“我要反扑。”
洞内一片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墨影，你说说看，敌军为何至今未全力进攻？”
墨影上前一步，低声道：“连日围困，叛军已有疲态。昨夜换防时，东岭哨岗延误半刻，且巡哨间隔拉长至两炷香。今晨西南坡暗哨空缺，恐是兵力调动所致。属下推测，其主力或已分兵搜山，误判我军残部藏匿于外围山谷，故放松对谷道核心区域的监控。”
龙允点头：“正是如此。他们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把我当成溃兵看待。可我不是逃命的败将，我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人。”
他俯身摊开一张用炭笔粗绘的地形图，铺在兽皮上。
“此处为我军现处位置。”他指着图中凹陷处，“正前方谷口已被巨石封死，两侧山崖设有伏兵，强攻必死。但东南侧密林边缘有一处缓坡，地势较低，林木茂密，昨夜暴雨过后泥泞难行，敌军认为不利突袭，故防守薄弱。”
他抬眼扫视众人：“今晚动手。目标不是杀敌，是突围。”
“计划如下：第一，由十人组成先锋小队，借夜色与雷雨掩护，先行探路，摸清敌军防线断裂点，并在预定位置留下标记——以三块叠放的灰石为号。第二，主力分作两拨，前队三十人伪装成营地守军，点燃假火堆，制造仍在固守假象；后队五十人随我从东南密林绕行，趁敌换防间隙，直插防线缺口。”
“第三，一旦突破，立即加速撤离，不得恋战。凡负伤不能行走者，自行决定去留。若愿随行，我背你；若愿断后阻敌，我敬你为英烈。”
说到此处，他收刀入鞘，目光如炬：“此战，非为胜，乃为活。谁能跟我走完这条路，谁就是我龙允日后最信任的兄弟。”
八十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覆胸，低吼出声：“愿随主上赴死！”
龙允不再多言，只重重一点头。
午后，天空阴沉，乌云压顶，山间闷热难耐。一场大雨将至。
龙允下令全军休整，伤者裹伤，健者养力。他亲自巡视每一处藏身之所，查看兵器是否完好，确认每人身上都备有干粮碎屑与水囊残液，以防途中虚脱。他甚至检查了每双靴底的磨损程度，命人将尚好的替换给即将突围的主力队员。
临近申时，墨影带回先锋小队人选名单：十名精锐，皆擅潜行、识地形、耐力强。龙允亲自召见，叮嘱三点：“一、不许交战；二、发现敌情即避，绝不暴露；三、若遇险，毁记号、焚地图、宁死不俘。”
十人领命而去，借着林间阴影悄然离营，身影迅速没入东南密林。
龙允回到岩洞，取出随身携带的战报簿，翻至空白页，提笔写下：
“八百三十日，未时五刻，决意突围。弃守转攻，择东南密林为突破口。遣先锋十人探路，主力五十人待夜行动。成败在此一举。”
写罢，合上簿册，塞入怀中。
他抬头望向洞外天色，雷声隐隐滚动，像战鼓在远方擂动。
他知道，机会来了。
入夜，暴雨倾盆。
雨水顺着山崖奔流而下，汇成无数细流冲刷谷底，原本干燥的泥土转瞬化作泥沼。火把尽数熄灭，营地陷入彻底黑暗。敌军哨岗缩在遮雨棚下，弓弦松弛，目光呆滞。
戌时三刻，一道微弱的闪光在东南密林深处闪现三次，随即消失——是先锋回报：路线通畅，敌防松懈，可进！
龙允立即起身，召集主力。
“按计划行事。”他低声下令，“前队点火堆，燃湿柴造烟，务必让敌人以为我们仍在原地。后队随我出发，脚步放轻，间距三步，不准说话，不准咳嗽。”
五十名亲卫迅速列队，披上油布斗篷，脸上抹黑泥，如同幽灵般贴着岩壁移动。龙允走在最前，左手扶着岩壁借力，右手持刀，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声响。
他们沿着一条被暴雨冲刷出的浅沟前行，穿过荆棘丛，绕过塌方乱石，终于抵达东南缓坡边缘。前方二十丈外，便是敌军防线最后一道栅栏——由削尖木桩钉成，高不过五尺，后方仅有四名巡哨来回踱步，皆低头缩颈，显然不愿冒雨走动。
墨影伏在他耳边低语：“左侧林隙可穿，距敌哨岗约十五步。若速行，可在其换防间隙通过。”
龙允点头，抬手示意准备。
亥时整，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就在那一瞬，他猛然挥手：“走！”
五十人如离弦之箭，贴地疾行，借着电光与雷鸣的掩护，迅速穿过林隙。脚步落在泥水中，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却被雨幕完全吞没。
前十人顺利越过栅栏，无声攀上对面土坡。
第十一人刚跃起，脚下一滑，溅起大片水花。
一名巡哨闻声回头。
“谁？！”
话音未落，一支袖箭破雨而出，正中其咽喉。那人仰面倒下，激起浑浊水花。
另三名巡哨顿时警觉，抽出兵刃喝问：“何人擅闯！”
龙允不再隐藏，低喝一声：“冲！”
五十人齐发，如猛虎出笼，直扑敌阵。
龙允亲自斩杀一名持刀迎上的哨兵，刀锋自肩劈至肋，鲜血混着雨水喷洒而出。墨影率数人迅速解决其余两人，动作干净利落。短短十几息，四名哨岗尽数伏诛，无一人发出示警。
“快！”龙允低吼，“穿林直上，往高地处撤！”
队伍立即转向东北方向的一处陡坡，那里地势渐高，易守难攻。他们手脚并用攀爬湿滑山壁，身后隐约传来敌营骚动之声——有人发现了尸体，吹响了号角。
呜——呜——
短促的三响，正是沈清鸢曾提及的敌军紧急集结信号。
龙允心头一震，脚步却未停。
他终于明白，这场围困背后另有主谋。而这三声号角，印证了他的判断。
但他已无暇深思。
眼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带着这些人活着出去。
队伍奋力攀上一处背风岩台，终于脱离包围圈范围。龙允回望谷道方向，只见敌营灯火大亮，人影奔走，喊杀声渐起，显然已开始组织追击。
他抬手，下令停止前进。
“清点人数。”他喘息着说。
墨影立即执行。
片刻后回报：“到齐四十七人。三人失足坠崖，二人断后阻敌未能归队，另有一人重伤昏迷，由同伴背出。”
龙允点头，走到那名昏迷亲卫身旁，蹲下查看。此人腹部中箭，虽已包扎，但气息微弱。他伸手探其鼻息，尚存一丝温热。
“把他安置在岩缝深处。”他说，“留一人照看，带足水和药。若明日午时前未见我归来，便自行寻路回京，将今日情形禀报王府。”
那名留守亲卫抱拳领命。
龙允站起身，环视剩余四十六人。他们浑身湿透，满脸泥污，有人拄着刀支撑身体，有人靠着岩壁剧烈喘息，可眼神依旧坚毅。
他一步步登上岩台最高处，站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任风雨打在脸上。
“我们出来了。”他声音沙哑，却穿透雨幕，“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以为这座山谷就是我们的坟墓。但他们错了。”
他拔出刀，高举过头，刀锋映着远处闪电，寒光凛冽。
“我们活着出来了。接下来，该轮到他们怕了。”
四十六人齐声低吼，声音虽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山谷。
墨影走上前来，低声问：“主上，下一步如何？”
龙允望着北方，雨雾茫茫，不知何处是归途。
“先休整两个时辰。”他说，“等雨停，辨明方向，再往北行三十里，找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扎营。伤者优先疗治，武器清点补缺，派出双哨轮值。明日清晨，我要知道敌军动向。”
墨影应是，立即安排。
龙允走下石台，靠坐在一块大石旁。他解开左臂布条，重新敷药，动作熟练而冷静。血还在渗，但已不如先前汹涌。他将旧布条扔进泥水，取出新布缠紧。
雷声渐远，雨势稍缓。
他抬头望天，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光透下，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短暂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窣声传来。
他睁眼，见墨影快步走近，神色凝重。
“主上，东面山坡发现异常足迹，似有大量人马经过，方向朝南。”
龙允缓缓起身，接过墨影递来的地图摊开，手指点在一条野径上。
“他们调兵去追‘溃军’了。”他冷笑一声，“可惜，他们追的，是我留给他们的影子。”
他收起地图，望向北方。
“天快亮了。”他说，“准备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