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七天的时候,群里那个叫“方舟”的人发出了最后警告。
“今晚七点前,是你们最后囤物资的机会。过了这个点,这雨就再也不会停了。”
江晚刷到这条消息时,正窝在沙发里啃苹果。窗外暴雨如注,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可手机屏幕右上角分明显示着下午三点。她住的这栋楼地势高,暂时还没淹上来,但朋友圈里已经有人发视频,附近几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全成了水库。
“又来一个末日论爱好者。”她嘟囔着,顺手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周子安,“你看,这人都叨叨一周了,还没完。”
周子安正在回工作邮件,头也没抬:“门口超市的营销新套路吧。雨下这么大,谁还出门买东西,可不就得在群里制造焦虑。”
这话说得在理。江晚点开“方舟”的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轮廓,朋友圈一片空白。从上周三开始,这人就在业主群里发各种预警,一开始说雨会下不停,后来列了长长的物资清单——罐头、净水片、药品、电池,甚至还有避孕套和登山绳,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
当时大家都当笑话看。有人调侃:“兄弟,你是从末世穿越回来的吧?”
“方舟”只回了一句:“是。”
这下群里更乐了。“你要是穿越者,那我就是秦始皇,v我五十封你做大将军!”
“加一,我乃女娲转世,现在需要五十块补天,日后封你为天人。”
江晚也跟着发了条:“这么离谱的事,鬼才信。”
可“方舟”不气馁,依旧每天准时出现,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今天这条最为绝对,直接给了最后期限。
“哎,你说这人图什么啊?”江晚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真要是超市老板,直接打折促销不就行了,搞这种神神叨叨的。”
周子安终于回完邮件,把笔记本合上,伸手搂住她的肩:“管他呢,反正雨就快停了。”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啊。”周子安指了指电视,“刚才早间新闻重播,专家说今晚七点左右雨会停。”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江晚扭头看向窗外时,突然发现雨势真的小了。原本模糊一片的玻璃逐渐清晰,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了。又过了几分钟,雨丝细成了雾,最后彻底停了。
“真停了!”江晚兴奋地跳起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浸泡过度的腐烂气息。但雨确实停了,乌云甚至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虚弱的光。楼下有人欢呼,还有孩子尖叫着要下楼玩水。
业主群里也炸了。
“雨停了雨停了!”
“@方舟 兄弟,打脸不?说好的永不停呢?”
“哈哈,穿越者同志,您这预言不太准啊。”
江晚翻着聊天记录,等着看“方舟”怎么回应。可那人半天没说话,就在大家以为他羞愧退群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还有三分钟。”
发消息的时间是六点五十七。
江晚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她低头看看手机,右上角数字跳动:6:58。
“装神弄鬼。”她小声嘀咕,却不由自主地走回窗边,盯着外面看。
天空那道光缝正在合拢,乌云重新汇聚,速度快得不正常,像倒放的镜头。风起来了,吹得楼下那棵香樟树疯狂摇晃,树叶翻出惨白的背面。
6:59。
远处传来闷雷声,不是从天上来,倒像是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江晚莫名觉得心慌,手抓着窗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7:00。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不是常见的枝形,而是密密麻麻的网状,把整片天割成无数碎块。紧接着雷声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几乎在同一秒,暴雨倾盆而下,那架势比之前七天加起来还要凶猛,已经不是“下雨”,而是天漏了,整片海洋从那个破口倒灌下来。
“啊!”江晚惊叫着关窗,就这几秒钟功夫,头发全湿透了,雨水甚至泼进了客厅,在地上积了一滩。
她手忙脚乱地擦脸,抓起手机时指尖都在抖。屏幕亮着,业主群的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消息来自“方舟”:
“现在信了吗?”
群里死寂了十几秒,然后瞬间刷屏。
“卧槽!”
“这什么情况?!”
“气象武器?末日真的来了?”
“@方舟 大哥我错了,您真是穿越的?接下来会怎样?”
江晚心脏狂跳,手指冰凉地往上翻,看着那句“现在信了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这不是巧合,不可能有人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分秒不差。
她正要打字问话,“方舟”又发了一条:
“如果还不信,再说一件你们马上能验证的事。今晚咱们小区会出命案,三栋1203的女业主会被她男朋友从窗户扔下来,当场摔死。”
江晚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栋1203。
那是她家。
她僵在原地,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耳朵里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窗外疯狂的雨声。手指机械地往上翻,确认楼栋和门牌——没错,三栋,十二楼,03户。
“不可能……”她喃喃道,手指颤抖着想打字反驳,眼前却突然一黑。
温热柔软的织物盖在头上,是毛巾。
“叫你半天不应,发什么呆呢?”周子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头发湿成这样,小心感冒。”
江晚一把扯下毛巾,惊魂未定地瞪着周子安。他表情如常,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调皮,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快喝掉,看你跟个落汤鸡似的。去换衣服吧,别着凉。”
她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纯白色,表面结着薄薄的膜,热气袅袅上升。脑子里却炸开“方舟”刚才在群里说的另一段话:
“我有必要骗你们吗?1203那姑娘,她男朋友最近赌钱输得厉害,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今晚他会把安眠药下在牛奶里,等她睡着,就把她从窗户推下去,伪装成自杀。因为他知道她买了人身保险,受益人是自己。”
“不……”江晚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干,“我不想喝。”
“那怎么行?”周子安微微皱眉,朝她走过来,“热牛奶助眠,你又刚淋雨。听话,喝完去换衣服。”
他越走越近,江晚越看越觉得他脸上的关切透着古怪。三年了,周子安从来没给她热过牛奶,他总说“睡前喝东西容易水肿”。而且他最近确实不对劲,老抱着手机,她一靠近就锁屏,半夜还偷偷去阳台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
“我真不想喝。”江晚又退一步,后背撞到鞋柜上,无路可退。
周子安停在一步之外,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晚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江晚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该问他吗?该摊牌吗?万一“方舟”是胡说八道呢?万一这一切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可那场雨,那场在七点整准时倾盆而下的暴雨,怎么解释?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急促得像是要把门板砸穿。
“有人吗?1203的邻居在家吗?我是1202的老赵!”
是隔壁的赵叔。江晚搬来这小区才三个月,和邻居们都不熟,唯独这个赵叔印象深刻。她搬家那天箱子太多,卡在电梯口,是赵叔主动帮忙,一趟趟帮她搬,满头大汗还笑呵呵地说“远亲不如近邻”。后来在楼道碰见,他总会热情打招呼,有时还塞给她两个自家包的饺子。
“谁啊?”周子安扭头看向门口,表情明显不悦,“这么大的雨,敲什么门。”
“我去开!”江晚几乎是扑到门边的,拧开门锁时手还在抖。
门外的赵叔浑身湿透,裤脚还在滴水,脸上却堆着歉意的笑:“哎哟,真不好意思,这大雨天的来打扰。我老婆非要吃饺子,家里没醋了,超市又淹了,我就想着……”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江晚,落在她身后,突然顿住了。
江晚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周子安还端着那杯牛奶,站在客厅中央。
赵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江晚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借醋的邻居该有的表情——那是警惕,是审视,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醋是吧,有,我去拿。”江晚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转身往厨房走,赵叔很自然地跟了进来。一进厨房,远离客厅视线,赵叔立刻压低声音:“姑娘,你男朋友是不是给你热牛奶了?”
江晚猛地转头看他。
“群里的消息我看了。”赵叔语速极快,眼神锐利,“我本来也不信,可刚才在门口看见他那杯牛奶……姑娘,你听叔一句劝,今晚什么都别喝他给的东西。”
“您也看到群里的……”江晚声音发颤。
“看到了,而且我信。”赵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递给江晚看。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五点,画面里是小区地下车库入口,水已经淹到腰了,几个人正忙着用沙袋堵。但引起江晚注意的是画面一角——周子安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人从车里拎出个黑色塑料袋递给周子安,周子安接过后迅速塞进自己背包。
“这人我认识,放高利贷的。”赵叔收回手机,声音压得更低,“我开便利店之前,在信贷公司干过一阵。姑娘,你男朋友是不是最近很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