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山脊,北方的风裹着沙石掠过断魂峪北口。龙允勒马停在谷道入口,披风猎猎翻卷,目光扫过前方狭窄的山径。两侧岩壁陡峭如削,仅容三骑并行,碎石铺地,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声响。他抬手一挥,身后三百轻骑悄然收缰,铁甲摩擦声压得极低。
前方十里,墨影派出的前哨曾回报发现溃军踪迹——破旗残刃、散落的干粮袋、几具未及掩埋的尸首。一切迹象都指向叛军残部正仓皇西逃。龙允本欲趁夜追击,一举歼灭余孽,可此刻,他眉心微蹙,手指缓缓抚过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对。
太安静了。
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吞了去,谷内无鸟鸣,无虫响,连枯草在风中摇曳的声音也听不真切。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鼻息喷出白雾。一名亲兵低声提醒:“王爷,天快黑了,若再不进谷,怕是错过时机。”
龙允未答。他翻身下马,靴底踩上一块半埋于土中的碎石,俯身细看——石面有灼痕,边缘焦黑,似被火烤过。他又伸手探向路旁一丛干草,指尖沾上一层薄油,凑近鼻端轻嗅,气味刺鼻。
火油。
他猛地抬头,望向两侧高崖。黑暗中,岩壁轮廓模糊,但依稀可见几处凹陷,像是人为凿出的藏兵洞。他沉声下令:“盾阵前置,弓弩手戒备,斥候分两路探路——一队向前,一队回返查后路是否封死。另派两人登高瞭望,速报敌情。”
命令刚落,忽听得头顶“咔”一声轻响。
下一瞬,巨石自上方滚落,轰然砸在主道中央,激起尘土数丈。紧随其后,第二块、第三块接连坠下,夹杂着滚木与礌石,瞬间将退路截断。前方出口亦传来闷响,显然也被封锁。
伏击。
龙允瞳孔骤缩,厉喝:“散开!避让!”话音未落,已有战马被砸中,惨嘶倒地, riders 被甩出数步,当场毙命。其余将士慌忙控马闪避,阵型大乱。就在此时,两侧山崖火光闪动,数十支火把从暗处抛出,引燃早先泼洒于干草间的火油,烈焰腾起,浓烟滚滚,遮蔽视线。
箭雨随之而来。
并非密集齐射,而是零星却精准地自烟幕中飞出,专挑指挥旗位、传令兵与马腿下手。一箭钉入龙允座骑后臀,那马长嘶跃起,几乎将他掀下。他反手抽出腰刀,一刀斩断缰绳,任其奔逃,自己立于阵中,冷眼扫视四周。
“结圆阵!”他吼道,“重甲步卒居中,盾牌叠三层!伤者拖入内圈,活马牵至背风处!”
将士们迅速响应,残存的八十多名骑兵下马,与亲兵合围成环形防御。盾牌交错搭起,勉强挡住迎面飞来的箭矢。可敌军并不现身,只在高处不断投掷滚木、推落山石,间或放箭骚扰,打得官军抬不起头。
火势渐旺,热浪逼人。烟雾顺风灌入阵中,呛得人咳嗽不止。有士兵摘下头盔以袖掩面,仍难抵挡。龙允取过身边一面盾牌,亲自顶在前沿,肩头承受着接连不断的撞击。一块飞石擦过他左臂铠甲,铁片崩裂,皮肉绽开一道血口,他恍若未觉。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爬回:“后路……彻底封死了!塌方至少十丈,人力难清!”
另一人喘息着禀报:“前方……三处落石堆叠,有人为加固痕迹,非自然崩塌!”
登高的两名亲兵尚未归来,其中一人坠崖身亡,尸体卡在半山腰藤蔓间;另一人拼死攀回,断了一条腿,只来得及说出一句:“两侧崖顶……皆有黑影移动……不下千人……”
龙允闭了闭眼。
他错了。
他以为叛军溃败,士气尽失,不过是些亡命奔逃的残兵,只需快马加鞭便可剿灭。可眼前这布局,分明早有预谋——诱敌深入,断其归路,困于绝地,再以地形耗之。这不是溃军,是一支尚存战力的伏兵。
是谁布下的局?
赵珩已死,主将授首,按理说叛军应群龙无首。可若背后另有主谋……那人不仅熟知兵法,更了解他的用兵习惯——知他会追,知他必走此道,甚至算准了时辰。
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他睁开眼,环视身边残军。三百精骑,如今能战者不足二百,伤员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压抑而沉重。饮水只剩半囊,粮秣仅够半日。战马惊惶躁动,已有数匹互相踩踏致死。通讯中断,无法向后方求援,也无法传递消息。
他站在盾阵中央,左臂血染战袍,右手紧握刀柄,指节发白。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守边关时留下的,从未愈合彻底。此刻,那道疤隐隐作痛,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劫难正在逼近。
“王爷……”一名亲兵颤声开口,“我们……还能冲出去吗?”
龙允没有看他,只盯着对面山崖的火光。那里,隐约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短促而规律,像是某种信号。
他忽然抬手,指向左侧一处崖壁凸起:“那里,有一株老藤垂下,离地约两丈。选三十名擅攀者,带钩索,趁烟雾未散,突袭夺点。”
亲兵愣住:“可……若对方设有埋伏?”
“若不试,便只能等死。”他声音低哑,“我不要全歼,只要打开一个缺口,让消息传出去。”
命令即刻执行。三十名士兵卸去重甲,手持短刃与铁钩,借着烟雾掩护靠近崖壁。一人率先攀上藤蔓,动作敏捷如猿。其余人陆续跟进,身影隐没于昏暗之中。
龙允仰头注视,心跳如鼓。
起初一切顺利。五人成功登顶,落地无声。第六人正要翻越岩沿,忽然,火光大盛——不是来自火把,而是从岩缝中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埋藏的火药包。轰然巨响中,碎石四溅,整段崖壁剧烈震动,老藤断裂,攀爬中的士兵纷纷坠落,有的直接摔死,有的挂在半空挣扎哀嚎。
山顶杀出伏兵,手持长矛,居高临下刺杀幸存者。那五名登顶的士兵寡不敌众,片刻间尽数被戮,尸体被踢下悬崖,在空中划出惨烈弧线。
龙允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人坠落,手中铁钩还勾着岩角,却已被长矛贯穿胸膛。
他缓缓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
敌军趁机加大攻势。箭雨再度倾泻,目标直指中军。一支羽箭穿透盾隙,钉入护旗官咽喉,那人瞪大双眼,手中旗帜轰然倒地。又有数箭射中战马,受惊的马匹狂奔乱撞,冲乱本就脆弱的阵型,竟踩死两名重伤卧地的士兵。
混乱中,一名亲兵扑到龙允身前,替他挡下一箭,胸前甲片破裂,箭头入肉三寸。龙允扶住他,那人咬牙道:“王爷……快走……别管我们……”
“我不走。”他将那人轻轻放下,站直身躯,拔出佩刀,插于身前泥中。
刀锋入土三分,稳如磐石。
他环顾四周,残军或坐或跪,脸上写满疲惫与绝望。有人低头啜泣,有人望着死去同伴发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敌军动手,这支队伍便会自行瓦解。
于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生不负国,死不降贼。”
众人抬头。
他继续道:“你们是我亲手挑选的精锐,走过最险的边关,渡过最急的江河,斩过最凶的敌寇。今日被困于此,不是你们无能,而是敌狡诈设伏。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还站着,靖安军就不会倒。”
他拔起刀,横于胸前:“我不会丢下任何一人。若要死,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但若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带你们回去。”
说完,他亲自蹲下,为一名阵亡将士合上双眼。动作庄重,毫无迟疑。随后,他撕下衣角,蘸血在刀面上写下“忠勇”二字,立于尸身旁,权作墓碑。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如同惊雷劈开阴霾。
有人开始默默整理盾阵,有人扶起伤员,有人主动接过指挥职责,重新分配饮水与药品。恐惧仍在,但溃势止住了。
龙允回到中军位置,下令清理尸体以防瘟疫,将剩余粮水按人头均分,命人收集箭矢备用。他放弃强行突围的计划,改为就地固守,等待变数。
天已全黑,山谷陷入更深的寂静。敌军暂时停止攻击,似乎也在休整。唯有火光依旧跳跃,映照着崖顶模糊的人影。
他倚靠一块岩石坐下,左臂伤口渗血不止,却未包扎。他望着北方天空,云层厚重,不见星辰。他知道,此刻京城或许灯火通明,沈清鸢正在灯下批阅文书,或立于窗前凝望此处方向。
她会不会察觉异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到天明。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风从谷底吹过,带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尸身上,啄食着眼眶。龙允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寻常歇息。
但他握刀的手,始终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