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宸自然明白之后的艰难,邪灵鬼庙肯定会比这三层阴阳梭更加凶险,他想着...想着,又走入义庄内。
风凌霜刚想也进去时,风凌寒伸手按住她的手臂,示意不必跟进去,风凌霜有些不解...
风凌寒的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份理解:“让少宸看看吧,有些事,得他自己面对才能放下。”
闻言,风凌霜抿紧了唇,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却还是忍不住朝义庄门口投去一瞥,清眸里浮着淡淡的担忧,随即轻轻垂下眼睑,没再说话。
和煦的阳光透过义庄破败的门窗,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此的阴森寒意,生路已现,压在心头最大的巨石被移开,但萦绕在少宸心头的疑云,却并未消散,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那口柏木棺材,里面静静躺着的那具与师父赵柄铮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且被精心伪装过的尸体,还有棺盖上那触目惊心的五个字——“赵柄铮害我”,他走到棺椁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棺木,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带着些许无奈和释然的轻笑。
这声轻笑在寂静的义庄中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门口的风凌霜闻声走来,她有些疑惑的问道:“你笑什么?”
因为风凌霜很少见到少宸露出这样的表情,尤其是在面对与他师父相关的事情时。
少宸转过身,他深吸了一口不再阴冷的空气,轻轻的道:“我是在笑我自己...之前一直困在一个牛角尖里,直到刚才,看着这口棺材,看着外面的阳光,我才突然想明白了之前那个梦,那句谶语真正的意思。”
“梦?谶语?”风凌霜想了起来,“就是你之前提过的,‘棺中无骨,铜镜引门’?”
“没错。”少宸点了点头,眼神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铜镜引门,如今已经应验了,那面铜镜,确实指引我们找到了玉佩,找到了诗册,最终指向了邪灵鬼庙,还有血门。”他目光再次落回棺椁上,语气变得深沉,“而我之前,一直执着的认为‘棺中无骨’,是指棺材里是空的,没有尸体的那种,但现在看来...我可能理解错了。”
风凌寒这时也走了进来,他的思维总是能直指核心:“你的意思是,所谓的‘无骨’并非指没有尸体,而是指棺材里的‘骨’,并非你师父的‘骨’?”
“正是!”少宸用力点了下头,“这棺中确有尸骨,但这尸骨,并非我师父赵柄铮,这句‘棺中无骨’,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示,是在告诉我,不要被棺材里的表象所迷惑,这里面的人,根本不是我师父!”
这个解读,如拨云见日一般,让先前那句模糊的谶语清晰了起来,它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给出一个警示,棺材并不是空的,但别认错人。
风凌霜也明白了过来,她看向两人:“所以,布局者弄这么一具和你师父年轻时几乎一样的尸体放在这里,还弄上‘赵柄铮害我’的刻字,就是想误导你,让你以为赵师傅已经遇害,而且是个害人的凶手,从而心灰意冷,或者被仇恨蒙蔽?”
“极有可能。”风凌寒肯定了风凌霜的猜测,他目光深邃道,“少宸,依此看来,你师父定然知晓此处,很可能也清楚这里的凶险布局。”
少宸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一段被他忽略的往事浮上心头,他喃喃道:“师父他曾经告诫于我,关于血门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切莫深究,他...他确实不愿意我牵扯进来。”
回想起师父说这些话时,那复杂中带着担忧与无奈的眼神,少宸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深意,师父这么做,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少宸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自言自语道:“可是师父,如今这般光景,我已然深陷其中,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风凌霜这时想到了什么,她心中微动,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你师父还活着,并且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那他失踪的原因,必然与那血门有关,可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肯现身与你相见?并且布局之人在这里用一个假的尸体来迷惑你?难道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他现身?或者说,他的现身,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风凌霜提出的这个问题,切中了目前最核心的疑点。
少宸咕哝道:“不瞒你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风凌寒沉吟片刻,他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推测:“或许,并非不想现身,而是他此刻,正在与我们做着类似,有可能更加危险的事情。”他环顾下四周,“我们在此地的经历,虽然凶险,但步步为营,总能找到一线生机和线索,这固然有我们自身努力和运气的成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是否也有一股力量,在无形中牵制了布局者的大部分精力,使得他无法全力对付我们,只能依靠这些预设的机关和邪物?”
少宸闻言,接口道:“风大哥,你的意思是...我师父他,很可能也在某处,正在追查血门的线索,有没有可能他就在邪灵鬼庙附近,与我们暂且认定的布局者丁松山在对抗,他之所以不现身,是因为他正在为我们吸引主要的敌人,或者说,他正在试图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而避免让我直接面对最可怕的危险?”
这个想法,让少宸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既有对师父处境的担忧,也有一种被默默守护的感动,更有一种想要尽快与师父并肩而战的迫切感。
“这只是推测之一,但可能性不小。”风凌寒谨慎的说道,“无论如何,你师父的失踪,必然与这血门之谜有着最直接的关联,找到邪灵鬼庙,揭开血门谜底,也许就能找到你师父的下落。”
少宸重重点了点头,将目光从棺材上移开,眼下,过多的猜测无益,唯有继续前进,才能找到最终的答案。
这时,风凌霜指了指那口棺材,问道:“那这具尸体,我们该如何处置?他毕竟和你师父长得如此相像。”
少宸沉默了片刻,这具尸体,是布局者用来迷惑他的工具,但其本身,也许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他年轻的生命被剥夺,尸体被利用,承受了不该属于他的结果。
“此处线索,我们已经获得,这具尸体既然不是我师父...”少宸轻轻叹了口气,“就让他永远安息于此吧,这口棺材,还有义庄,或许就是他最终的归宿,就不要再打扰他了。”
少宸说完后,他将棺盖合上,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棺盖严丝合缝,无论这棺中人是谁,与师父有何渊源,目前并不知晓,可死者为大,应有的尊重不能少。
风凌寒和风凌霜看着少宸的举动,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中都流露出了一丝认同。
做完这一切后,少宸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困惑与悲伤的义庄,转身走向门口那一片灿烂的阳光。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更加坚定的力量,“这里的局已破,但路还远未走完。”
三人走出义庄,将身后的阴影与谜团暂时封存...
温暖的阳光洒满残破的村落,驱散了往日的阴霾,却照不尽那堆积如山的封魂罐所带来的沉重,生路已现,但少宸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些灰黑色的陶罐上移开,罐口暗红色的封印依旧刺眼,那是两百多个冤魂的无声呐喊凝聚的怨气。
“风大哥,凌霜。”少宸停下脚步,“阴阳梭局已破,此地的禁锢核心已毁,我想再试一次,送他们往生,这些村民被困的太久了,不该再留在这片伤心地。”
风凌寒没有多言,他走上前与少宸并肩而立,目光扫过这片魂殇之地,点了下头:“好,你我同力。”
风凌霜也没有多言,她只是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手握紫鞭,目光注视着四周,为这场即将迟来的超度护法。
两人没有选择繁复的仪式,少宸取出数张符箓,又在这些符箓上面画出一个简单的安魂印,并非为了引动天地之力,而是为了凝聚自身的精神与愿力。
风凌寒也拿过安魂印和少宸一同超度。
二人心中一定,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亡者的悲悯与引导之中,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村落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尘归尘,土归土。”
“此间枷锁已破,前路障碍已清。”
“诸位乡亲父老,恩怨已了,执念可放。”
“魂兮魄兮,莫再彷徨,莫再留恋。”
“循此光,循此暖,往生极乐,重入轮回。”
“去吧...安心去吧...”
安魂印无风自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化作了充满生机的安抚之力,向四周弥漫开来,所过之处,残留的阴冷与怨怼如同被轻轻抚平。
罐身不再冰冷死寂,而是开始散发出柔和且朦胧的白色光晕,一丝丝脱离了痛苦与怨恨本源的纯净魂力,轻盈的从罐中飘逸而出,它们在风凌寒与少宸的指引中盘旋上升,显得无比安详。
这次,没有挣扎,没有抗拒,也没有之前那种被邪力强行束缚拉扯的痛苦,这些魂魄沉睡了太久,终于被温暖唤醒,然后遵循着那光和声音的指引,自然而然的走向归宿,点点细微的流光升腾,没入蔚蓝的天空,消失不见,每一道流光的消散,都意味着一个受苦灵魂的解脱。
风凌霜也感受到那股充满悲悯与浩然正气的力量场,看着一道道魂光安然升腾,她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
就在他们都觉得超度成功时,突然,少宸的眉心一跳,一股微弱却钻心的牵引感从右侧墙角传来,他放眼望去,是三个并排叠放的封魂罐...他骤然停下念诵,脚步不受控制的快步走过去,到了近前,才发现这三个罐子,正是他先前在一座房内就觉得异常的那三个。
少宸此刻靠得更近了些,他觉得罐身传来一阵暖意,正轻轻裹住自己的指尖,不知不觉间,他心口竟泛起一阵尖锐的舍不得,这不是对陌生魂魄的怜悯,是一种莫名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