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风停了。
山脊上的枯草伏地不动，远处叛军营寨的火把稀疏摇曳，映着低垂的天幕泛出昏黄光晕。龙允立于断魂峪北岭高处，披甲未动，目光扫过敌营轮廓——栅栏松垮，岗哨倚枪而眠，中军帐前连巡更梆子都已歇下。他抬起手，掌心朝内，三根手指轻轻一扣。
身后三百步外，传令兵即刻将旗语打出：左翼伏坡，右翼绕谷，中路随主将突进。
三千精锐早已潜伏多时，此刻如夜行之兽贴地前行，铁甲裹布，刀刃藏鞘，足底踏土轻若落叶。他们沿山脊分作三路，避开主道与明哨，借乱石沟壑掩形，直扑叛军主营侧翼。没有人说话，只有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冷夜里缓缓流动。
戌时末登高察势时，龙允便已判定时机成熟。敌营灯火渐稀，巡哨换防迟滞，右翼防线更是连续两日亥时后出现空档。这不是偶然懈怠，而是久攻不下后的疲态流露。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人心最松之时，便是破阵最佳之机。
此刻万军潜行，静默如暗潮涌至堤岸，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决堤而入。
子时二刻，先锋百人已抵敌营外墙。那是一圈以粗木钉成的简易围栏，年久失修，多处断裂，守军竟未加固。一名校尉低手一挥，十名士兵肩扛木桩冲上前，就着断口猛力一撞，轰然裂开丈许缺口。
百人鱼贯而入，不攻营门，不鸣号角，直扑粮草堆与马厩。他们早备油囊火折，翻墙落地不过瞬息，便将浸油麻布塞入草垛，引火点燃。火光骤起，浓烟滚滚，干草爆裂之声噼啪作响，惊得战马嘶鸣狂跳。
睡梦中的叛军猛然惊醒，赤足奔出帐篷，有人尚未系甲，有人抓起长矛却不知敌在何方。混乱中彼此冲撞，踩踏跌倒者有之，误伤同袍者亦有之。有将领试图整队，可号角未吹三声，便被飞矢贯穿喉咙，倒地不起。
火势迅速蔓延，照亮半边夜空。
龙允在岭上看得分明，右手缓缓落下。
鼓声顿起。
三通擂罢，铁骑出动。他亲自率主力自北门强攻，五百重甲骑兵列阵推进，马蹄踏地如雷震谷。前方士卒肩扛撞木，直冲辕门。那本就不牢的栅栏在巨力撞击下接连崩塌，铁流涌入，长枪如林，所向披靡。
弓弩手紧随其后，登高占据营墙两侧，居高临下压制残存抵抗。箭雨倾泻，叛军稍有聚拢之势，便被当场射杀。一名副将欲率亲卫反扑，刚跃上马背，胸口已被三支羽箭贯穿，坠落尘埃。
中军大帐前，最后一批叛军结阵顽抗，刀盾交错，勉强撑住阵脚。龙允策马上前，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斜指地面，声音不高，却穿透厮杀：“活捉主将，余者不论。”
话音落，亲卫营齐声应诺，如狼群扑入羊群。他们专挑将旗所在突进，斩护卫、断旗杆、破阵眼。不到半刻，中军帐已被攻破，叛军主将被两名铁甲士按倒在地，嘴里还嚷着“清君侧”，却被一脚踹翻在地，捆缚押走。
丑时初，火势渐熄，喊杀声也慢慢平息。
残敌四散逃亡，或遁入山林，或弃甲泅河，建制彻底瓦解。靖安王军控制全营，各部依令行事：伤亡将士抬往后方救治，兵器集中收缴，粮草尚存者封存入库，损毁严重者登记造册。俘虏统一绑缚双手，由专人看管，准备次日押送京郊大营审讯。
龙允立于原中军帐前，脱下沾血的披风，交给近侍收好。他走进帐内，案上仍摆着未写完的军报，墨迹未干，笔搁一旁。他扫了一眼，未作停留，转身下令：“清点我军伤亡，重伤者即刻转运后方；轻伤者编入值守轮班。封锁东西要道，防止残敌回窜扰民。”
又命人唤来参将，“带五十骑沿河搜捕溃兵，但凡持械者皆可拘拿，空手逃亡者不予追击，以免激起民变。”
参将领命而去。
他走出帐外，天边已有微光浮现，灰白的晨色悄然爬上山头。营地内外尸横遍地，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扑灭余烬。有人低声呜咽，是在为阵亡同袍合上双眼；也有人默默割下敌军首级，放入麻袋记功。
龙允站在高台上，望着这片刚刚经历厮杀的土地，神情未变。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早已习惯。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并无意外，全在预料之中。他唯一在意的，是此战能否震慑其余观望之徒，让那些心怀异志者知难而退。
他回头看向身边副官：“快马回京，拟一道简报。”
副官执笔待命。
“仅写八字。”他道，“夜袭得手，贼众溃败。”
副官记下，立即命文书誊抄封缄，交予驿骑。那骑士翻身上马，鞭影一扬，疾驰而出，马蹄踏过焦土与残旗，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营地秩序井然，各部归位。龙允下令设临时指挥所于原中军帐东侧，召集诸将核对战果。他坐在主位，听取汇报：斩敌二百七十三人，俘获四百一十六人，缴获兵器千余件，战马三百匹，粮草虽焚其大半，仍有六百石可运回补给前线。
他点头，一一记录在册。
此时医官前来禀报：“重伤将士共三十九人，已悉数安置；阵亡者计四十七人，遗体暂厝营外高地，待战事稍缓再行安葬。”
龙允起身，随医官前往伤员安置区。
沿途所见，皆是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士兵见他到来，纷纷挣扎起身行礼，他抬手制止，逐个查看伤情。有士卒断臂包扎，咬牙忍痛不吭一声；有老兵胸口中箭，气息微弱仍喃喃“未辱使命”。他在一人床前停下，那是名年轻小校，脸上血污未净，看见他竟挣扎坐起，沙哑道：“王爷……我们赢了？”
“赢了。”龙允答，“你安心养伤，明日便送你回京治伤。”
小校咧嘴一笑，随即昏死过去。
医官叹道：“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龙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令牌，递给医官：“此人优先转运，一路护送至太医院，不得延误。”
医官双手接过，郑重应是。
他返回指挥所时，天光已亮，东方泛出鱼肚白。晨雾弥漫，营地炊烟升起，热粥出锅，士兵们排队领取。他站在帐外，看着这一切，忽然问身旁副将：“昨夜行动，可有走漏风声？”
副将摇头：“三路出击，皆避开了巡城司与地方驻军，未与任何外人接触。且各部联络均用旗语与灯号，未发一纸文书。”
“很好。”他道，“此事不宜张扬，尤其不可让朝中某些人提前知晓战况。待朝廷正式接到捷报，再由陛下颁旨论赏，方合规矩。”
副将称是。
他又问：“俘虏中可有认出重要人物？”
“尚未清查完毕，但据初步审问，其中有数人曾为三皇子旧部亲信，负责传令调度。”
“留心看管，单独囚禁，勿使互通消息。”
“遵命。”
此时值更官来报：“各哨已布防完毕，东西要道皆设卡盘查，周边十里无异常动静。”
龙允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战，真正做到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叛军本以为他困守断魂峪多日，士气低迷，粮草将尽，正可一鼓作气拿下。却不料他早已摸清其作战规律，故意示弱诱敌深入，实则蓄势待发。昨夜突袭，正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的结果。
他抬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那一骑快报已然出发，不出两个时辰，消息便会传入宫中。届时满朝震动，民心安定，这场叛乱的第一波攻势，算是彻底瓦解了。
但他清楚，这不过是开端。
赵珩不会善罢甘休，朝中仍有暗桩未除，边关局势也未完全掌控。今日之胜，止住了颓势，稳住了阵脚，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不过眼下，他只需守住这片营地，整顿兵马，等待后续指令。
他转身走入帐中，取过笔墨，在战报末尾添上一句：“此役全赖将士用命，上下齐心，方得以克敌制胜。请陛下明察功过，以励忠勇。”
写毕，吹干墨迹，封入匣中，交由专人保管。
此时晨光洒落，照在营地上，驱散最后一丝寒意。士兵们列队操练，兵器碰撞声清脆有力。一面崭新的靖安王旗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龙允立于帐前，披甲未卸，神色沉静。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激励之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确认一场风暴过后，大地是否真的恢复了平静。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天空，落在烧焦的旗杆顶端，低头啄食残留的布片。
他抬眼看了看，未作理会。
风吹过营地，卷起几片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