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第三天，V&A博物馆16A展厅来了一个苏晚没见过的人。
那天上午伦敦难得放晴，泰晤士河面上反着春分后的亮光，从落地窗照进展厅，落在正副二使两扇屏风中间的空地上。
苏晚正在给一位白发老太太讲解蝴蝶翅膀上那道接缝。老太太蹲下去从下往上看，仕女的眼睛在她面前睁开了，她双手捂住嘴，站起来时眼眶是红的。
“我祖母是苏州人。”老太太用带着威尔士口音的英语慢慢说，“她小时候住在阊门外面。她跟我说过，苏州有一种绣，能让绣品里的人睁眼。我以为她在哄我玩呢。”
苏晚把阿太的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给她看。木头上的“周”字在展厅灯光下笔画很深。老太太低头看了很久，没有去碰，只是把手指悬在那个字上方，隔着一段距离慢慢描了一遍。然后她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出口走。经过副使屏风第六扇时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手握针的女人，又回头看了看苏晚。
老太太走后不久，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展厅。他穿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本展览目录，在正使屏风前面站了很久。
苏晚注意到他不是从第一扇开始看的，他直接走到第七扇仕女面前，蹲下去从下往上看。看完之后站起来，又走到副使屏风第六扇面前，又蹲下去。然后他合上展览目录，朝苏晚走过来。
“苏女士。”他的英语带一点法语口音，“我叫Philippe Beaumont。Jean Beaumont是我父亲。我父亲上周收到了你寄的展览请柬。他身体不方便飞伦敦，让我替他来看这场展览。”
苏晚看着他。他的眉眼和老Beaumont很像，但没有那么深的眼窝，瞳孔边缘也没有那圈灰白色的老年环。她从口袋里拿出阿太的线轴，放在掌心里给他看。“你父亲说，他曾祖父留了一句话——这不是一件东西，是一个人。”
Philippe低头看着那个线轴。木头上那个“周”字在展厅的灯光下，笔画的边缘反着淡淡的光。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封口没有粘着，他把信从里面抽出来递给她。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法文，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Philippe Beaumont，我祖父1910年去世前写给我父亲的。我父亲上周整理书房时才发现这封信，夹在那本旧版《马可·波罗游记》里。”
苏晚接过信。Philippe替她翻译，声音很轻：“屏风上的仕女闭着眼睛。克劳福德说这叫‘活睛’，是中国苏州一个周姓家族的技法。他说周家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想，等有一天有人能看懂这扇屏风的时候，把它还给他。”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我曾祖父等了十年，没等到。我祖父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我父亲等了九十多年——”他转头看着展厅中央两扇屏风中间那片空地，正使第七扇仕女和副使第六扇守真太婆的母亲隔着六百年面对面站着，“现在等到了你。”
当天下午，V&A博物馆东方部策展人给苏晚发了封邮件。正文很短：“Beaumont先生刚才来馆，正式签署了正使屏风的长期借展协议。借展期限写的是——永久。”
苏晚看完邮件，愣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修复台上。窗外泰晤士河在春分后的阳光里颜色比冬天浅，河面上有游船缓缓经过。
傍晚，亚历山大从工坊赶来。苏晚在电话里告诉了他今天的事情。他站在展厅门口，看着正使屏风和副使屏风中间那片空地。
上午Philippe Beaumont站在那里时，说了一段话。他说他曾祖父1906年从克劳福德手里买下这扇屏风，放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碰。他曾祖父说这东西不是买的，是暂时保管。等有一天有人能看懂它的时候，把它还给他。Philippe把信封留在展厅里，说这东西应该和屏风放在一起。
亚历山大走到苏晚旁边，看着展墙旁边那个新添的展柜。展柜里放着老Beaumont祖父1910年写的那封信，信纸旁边是查尔斯·布莱克1912年贴在副使屏风上的那张手写标签。两份文件放在同一个玻璃柜里，中间只隔了一块薄薄的隔板。
“我曾祖父写标签的时候，不知道有这封信。”亚历山大说。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次呼吸。”
亚历山大低头看着展柜里两张泛黄的纸。一张用英文写，一张用法文写。一个在巴黎书房里，一个在伦敦仓库里。隔了一条海峡，隔了两次战火，隔了三代人的沉默。现在它们并排放在同一个展柜里，中间只隔了一块薄薄的玻璃。
春分之后白天变长了，闭馆时天还没全黑。苏晚站在展厅中央，看着最后一批观众走出大门。保安开始逐个检查展柜的锁扣。她拿起手机，给海伦娜发了条消息：“待考条目清零了。”
海伦娜的回复很快：“周慕林的待考条目全部考完，那他笔记本上列的二十三件清单里，还有几件没找到？”
“还有七件没找到。”
苏晚把手机放回口袋。周慕林在笔记本上记了二十三件，故宫龙舟、凤凰、那件第五代周采苹的残片，加上大英博物馆的鹤、吉美的龙纹、京都的锦鸡和锦鲤——已经确认的十六件全部更名。还有七件散落在他处，标签可能写着“中国刺绣”或“西阵织”。周慕林在天花板夹层里留了一句话——存此备查。他备了二十多年。
她拿起马克笔，在展厅白板上那行“六百年来第一次”旁边写下几个字，然后收好笔。
白板上现在有两行字：上面是“正副二使，同台”，下面是“二十三件。已考十六。余七。”
亚历山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转身时，他正看着她。“你下一次去哪儿？”
“还不知道呢。等海伦娜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