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九章 深山求生，仙凡各安命
晨曦微露，天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古树叶冠，洒下几缕微弱的光斑，落在僻静幽深的山坳之中。
山泉叮咚，流水潺潺，清澈的溪水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在低洼处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潭。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气，远离了山下的烽火硝烟、哭嚎血腥，只剩下深山独有的宁静。
凌辰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夜警惕未敢深睡，即便靠着鸿蒙道骨自行温养，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憔悴。他浑身筋骨发酸，伤口处隐隐作痛，体内气血依旧虚浮，可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他撑着山壁，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不远处那块青石。
瑶汐还在那里。
一袭白衣胜雪，垂眸静坐，身姿端正如琢玉，长发垂落肩头，不染半点尘埃。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从天地初开便已在此，不曾动过，不曾言过，不曾被世间任何事物惊扰。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饥渴疲惫，没有喜怒哀乐。
只有一缕缕近乎透明的纯净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围绕着她周身旋转，最终缓缓涌入她的体内。
无需心法，无需吐纳，无需刻意修炼。
这是九天神祇与生俱来的本能——采天地之气，纳日月之精，不食人间烟火，不沾凡俗尘事。
凌辰望着她的身影，心中没有羡慕，只有安稳。
只要她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出事，不被发现，他便心满意足。
“我出去一趟。”凌辰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山坳里的宁静，“找点吃的，再看看有没有能治伤的草药，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不要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瑶汐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空灵淡漠、清澈如星河的眸子，淡淡看了他一眼。
没有点头，没有应声，没有关心，没有叮嘱。
只是重新垂下眼睫，继续静坐，继续吸纳灵气，仿佛他的离去与归来，都与她毫无关系。
凌辰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漠与疏离，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握紧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弯腰低头，小心翼翼穿过山坳狭窄的入口，钻入外面茂密的丛林之中。
深山之中，危机四伏。
毒虫、蛇蚁、猛兽、陷阱……每一样都能轻易夺走一个重伤未愈的凡人的性命。更不用说，山下那些烧杀抢掠的乱兵，随时可能再次进山搜捕。
凌辰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的目标很明确——食物，草药，水。
凡人要活，离不开这三样。
他沿着山泉溪流前行，目光在路边草丛、树上枝头仔细搜寻。荒野深山，野果是最容易获取的食物，只是此时并非果熟季节，枝头挂着的大多是青涩干瘪、酸涩难咽的小野果，勉强能用来果腹。
不多时，凌辰便在一片灌木丛中，找到了几串青紫色的野果。他摘下几颗，用衣袖擦了擦，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放进怀里收好，准备带回山坳，再慢慢分食。
继续前行，他又在溪边湿地上，发现了几株叶片肥厚、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眼中顿时一亮。
是止血草。
军中常用的草药，捣烂之后敷在伤口上，能止血消炎，加速愈合。对他这一身崩裂未愈的伤势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凌辰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止血草连根拔起，用衣角包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食物有了，草药有了，水就在身边。
他没有多做停留，不敢远离山坳太久，确认四周安全之后，立刻转身，沿着原路快步返回。
一回到藏身的山坳，他便看到，瑶汐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静坐青石之上，灵气环绕，不染尘埃。
仿佛他这一去一回，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瞬之间。
“我回来了。”凌辰轻声说道，走到山泉旁，将怀里的野果和草药轻轻放在干净的石头上，弯腰捧起一捧清泉，大口喝下，滋润干渴冒烟的喉咙。
泉水清冽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凉意。
他抬起头，擦了擦嘴角，拿起两颗野果，走到瑶汐面前，递了过去，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找到一些野果，虽然酸涩，但能充饥，你尝尝看。”
瑶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两颗不起眼的青涩野果上，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汗珠、沾满泥土的指尖、略显苍白的脸色。
没有伸手去接。
没有半分动容。
“我不吃。”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凌辰劝道，“多少吃一点，不然会饿的。”
“不会饿。”瑶汐淡淡回答，目光重新闭上，“我不需要。”
凌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微微一叹。
他忘了。
她是仙，不是人。
凡人需要五谷杂粮，需要吃喝拉撒，需要忍受饥寒交迫。
而她，只需要天地灵气，只需要静坐吸纳，便可生生不息，永恒不灭。
仙凡殊途，四个字，再一次清晰地横在两人之间。
凌辰默默收回手，没有再勉强，走回角落，靠着山壁坐下，拿起一颗野果，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野果又酸又涩，果肉干硬，难以下咽。
可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都在用力咀嚼，尽可能吸收其中为数不多的养分。
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找食物，继续治伤，继续护着那个静坐青石之上、不通世事、冷漠淡然的九天仙姬。
一颗野果吃完，凌辰休息片刻，便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将采摘回来的止血草放在干净的石头上，用一块圆润的石块，一点点将草药捣烂，直到草汁渗出，变成一团青绿的药泥。
随后，他咬着牙，撕开身上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物，露出底下狰狞未愈的伤口。
天诛雷光留下的灼伤、骨骼崩裂的痕迹、逃亡路上磕碰的擦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凌辰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伤口并不在自己身上。他伸手抓起捣烂的药泥，一点点、轻轻地敷在伤口之上。
草药冰凉，敷在伤口上，瞬间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刺痛。
饶是凌辰心性坚韧，也忍不住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他动作平稳，一丝不苟，将全身所有能触及的伤口，全部仔细敷好药泥，再撕下干净一些的布条，小心翼翼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没有人帮忙，没有人安慰，没有人递水，没有人扶他一把。
只有他一个人，默默承受，默默疗伤，默默挣扎求生。
瑶汐始终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
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没有问他疼不疼。
没有问他累不累。
没有伸出一根手指，帮他递一下草药。
没有说过一句安慰，或是道谢的话。
她就那样静坐，闭目，吸纳灵气，心神沉寂，无悲无喜，无冷无热。
仿佛身边这个为她出生入死、为她寻食治伤、为她强忍剧痛的凡人，不过是山坳里的一块石头、一捧泥土、一缕清风。
无关紧要，不值一顾。
凌辰偶尔抬眼，看向她安静绝美的侧脸，心中没有半分怨言，没有半分不满。
他不怪她。
一点都不怪。
她本就不是凡人，本就不懂人间疾苦，不懂伤痛疲惫，不懂人情冷暖。
她从九天坠落，记忆全失，身负天罚追杀，比他更加茫然无措。
他能做的，只是尽自己一介凡人之所能，照顾好她，保护好她，陪着她，一直走下去。
伤口处理完毕，凌辰长长松了口气，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软软靠在山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草药生效，疼痛感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凉麻木的舒适感。体内那丝鸿蒙道骨气息，也在缓缓流转，配合着草药之力，一点点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骨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强。
这丝在乱葬岗上、以凡躯硬撼天诛才觉醒的神秘道骨，是他在这条绝境求生之路上，唯一的依仗。
凌辰闭上眼睛，一边调息恢复，一边警惕留意着山外的动静。
山泉叮咚，流水轻响。
山坳之中，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平静的画面。
凌辰靠在山壁，闭目养神，凡躯凡命，挣扎求生。
瑶汐坐于青石，灵气环绕，仙姿不染，静坐天命。
一个在凡尘烟火中摸爬滚打，满身伤痕，一口野果也要分她一半。
一个在九天神性中清冷孤寂，不食五谷，一眼万物皆与她无关。
日出日落，月升月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凌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清晨出门，小心翼翼穿梭在密林之中，寻找野果、挖掘草药、探查四周动静，每一次出去，都冒着被乱兵发现、被猛兽袭击的风险。
傍晚归来，带着为数不多的食物，默默处理伤口，默默啃食野果，默默守护在瑶汐身旁，彻夜警惕，不敢深睡。
日复一日。
野果吃完了，他便挖野菜、剥树皮、寻找可以食用的草根，哪怕难以下咽，哪怕填不饱肚子，也从未让自己真正饿晕过去。
草药用完了，他便冒险深入更远的山林，寻找更多种类的疗伤草药，哪怕手上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也从未间断。
伤势在道骨与草药的双重温养下，一天天好转。
力气在一点点恢复，眼神在一点点锐利，气息在一点点沉稳。
他从一个重伤垂死、步履蹒跚的凡人，渐渐变回那个坚韧果敢、能战能守的戍边少年。
而瑶汐。
始终如一。
每天，每时，每刻。
静坐青石之上，闭目吸纳灵气。
不食，不喝，不动，不言。
凌辰找回来的野果，她从未碰过。
凌辰处理伤口的剧痛，她从未在意。
凌辰日夜不休的警惕守护，她从未道谢。
凌辰日渐好转的身体，她从未过问。
她就那样存在着，像一幅静止的画，一尊完美的玉，一片不染尘埃的月光。
与世无争，也与世无关。
饿了，天地灵气为食。
渴了，日月精华作饮。
累了，一念之间调息。
伤了，神性自动复原。
凡人间的一切生存艰难、饥寒交迫、伤痛苦楚，都与她毫无干系。
凌辰偶尔看着她，会忍不住轻声问：“你一直坐在这里，不会无聊吗？”
瑶汐淡淡回答：“何为无聊？”
凌辰又问：“你不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不想知道，我们以后要去哪里吗？”
瑶汐淡淡回答：“不想。”
凌辰再问：“你不想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吗？”
瑶汐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想。”
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在意。
凌辰只能无奈一笑，不再多问。
他懂了。
对她而言，这深山、这乱世、这天、这地、这人……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的世界，空无一物，只有沉寂与淡漠。
而他的世界，却因为她，而有了坚守与方向。
他说过，他接住了她，便要护她一辈子。
一言既出，生死不悔。
哪怕他只是一介凡人，哪怕前路天诛地灭，哪怕永远只能这样，一静一守，一凡一仙。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满山坳。
凌辰靠在山壁上，看着静坐青石、沐浴在余晖中的白衣少女，身影圣洁得如同天上明月。
他轻轻笑了。
这样，很好。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陪着她，只要能护着她，哪怕一辈子躲在这深山之中，一辈子粗茶淡饭，一辈子警惕求生，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不知道。
平静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山下的烽火，越烧越旺。
关于“山林深处有白衣仙女降临”的传说，越传越广。
越来越多的乱兵、流民、亡命之徒，被“仙女”二字刺激得红了眼，怀着贪婪、觊觎、敬畏、掠夺之心，正在源源不断地向着这片苍云关深山，汇聚而来。
他们要找的，正是瑶汐。
那位天降凡尘、不染尘埃、绝美无双的白衣仙女。
深山的宁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绝境求生的安稳，即将迎来狂风暴雨。
凌辰与瑶汐的命运，即将再一次，被推向生死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