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你说什么?”莫怀楚未曾听清叶长离那近乎呢喃的低语。
叶长离却无暇解释,眼中灵光闪动,忽而急促问道:“师兄能听见我们的声音吗?”
“这……”莫怀楚一怔,沉吟道,“按理说,身陷斩虚妄境,五感皆被心魔所蔽,与外隔绝。但……未尝不可一试。”
他说话间,已提运灵力,一掌虚按向前方那层流转着淡金符文的无形屏障。
“或许可以尝试集聚众人之力,自外冲击此阵。纵使不能一举破之,若能撼动分毫,或也能影响阵中气机,兴许可以传递一二。”
“好!”叶长离毫不迟疑,当即并掌抵上屏障。华千翎亦默然上前,素手轻按,灵力温和却坚定地涌出。
陆仙星自知灵力低微,在此等大阵前恐难有助益,只能紧咬下唇,焦灼旁观。北辛公主则一脸不耐,似是为求自保不愿多出力虚耗,众人本也未寄望于她。
然而,当三股灵力真正与那法阵屏障碰撞时,他们才骇然发觉——此阵根基之深厚、力量之磅礴,远超想象!
那屏障看似虚无,实则坚不可摧,如亘古山岳横亘在前。他们的灵力冲击其上,如泥牛入海,仅能激起符文微微加速流转,连一丝裂痕都未能撼出。
力量悬殊,判若云泥。
“这样下去不行……”叶长离心急如焚,目光须臾不离阵中——萧肃仍在疯狂挥剑,剑光虽依旧凌厉,气息却已显出紊乱之象。那魔影散而复聚,不断以萧月的面容声音加以蛊惑,分明是在引诱他耗尽心力,彻底堕入癫狂。
她看得分明:此刻唯有保持清醒的“局外之人”,方有可能成为破局关键。或许……能成为他混乱黑暗世界里,唯一一道指引归途的清明之光。
若强行攻破无望,那便尝试“介入”呢?
哪怕只是一缕微弱的声音,以声唤魂,以心印心——无论多么细微,都可能是穿透那重重幻境壁垒的第一缕真实。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划过叶长离脑海。
她手上输出的灵力未有半分松懈,反而对身侧二人急声道:“不能松手!再坚持片刻!”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与萧肃心神产生微妙共鸣的契机,哪怕只有一瞬。
叶长离只觉自己已催谷至极限,丹田灵根传来隐隐刺痛,元灵因过度输出而剧烈震颤。但她不肯退却分毫,一咬牙,竟强行逆转部分灵力,冲击自身关窍。
“师兄——!”
她在灵识深处,以全部心神,一遍又一遍地呼喊那人。
身体输出的灵力越来越强,已远远超出了她此刻状态所能承受的极限。灵根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元灵颤动得如同风中残烛,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就在这最凶险的关头——
一声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自她脚踝处响起。
紧接着,是银铃碎裂的清脆震响,混杂着皮肉被划破的刺痛。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叶长离感觉到自己的灵识,仿佛突破了一层极薄的壁障,与阵中那道混乱狂暴的气息,产生了短暂却清晰的连接!
“师兄!”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全部意念化作一道清音,直贯而入,“师兄,莫要陪‘她’一同沉沦。”
萧肃手中紧攥的那串银铃虚影,应声而碎,化作点点流光逸散。
他耳中充斥着长姐临死的惨叫、魔物尖利的嘶吼、以及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如同狂暴的怒海要将他吞噬。
而叶长离的声音,便是在此刻,如一线微弱的星光,刺破了厚重的黑暗。最初只是若有若无,细若游丝,可那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次次响起,一次次试图穿透幻境的壁垒。
虽无法驱散周遭的无边黑暗,却为他指引了一个方向。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记忆的深海最底处,一句早已蒙尘的教诲,忽如明珠出水,浮现在他混乱的心神之中。
那是师父早年传授心法时的箴言。彼时年少,或顽劣不羁,或心绪浮躁,只将此等言语当作寻常道理听过便罢,随意丢弃在记忆的角落。
此刻,这句话却如醍醐灌顶,冰泉浇心,在他濒临崩溃的灵台之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悟,自己长久以来,一直试图去修改镜中已然定格的影像,那却是无法改变的过去,却不知应当让自己成为一面镜子——如实映照过往的一切悲欢离合、爱憎别离,却不被那些影像所粘着、所损伤,更不妄图将其涂抹更改。
长姐的牺牲,是真实的,他无需否定,更不必以遗忘来逃避。但那份牺牲所带来的无尽痛苦与自我苛责的执念,却是他自己强加给自己的幻影,是心魔滋生的土壤。
在那道清越坚定的声音指引下,萧肃面对眼前那尊不断变幻、蛊惑人心的护道天魔,不再挥剑攻击。
他反而,向前迈出了一步。
不是斩灭,而是接纳与超越。
他凝视着那张时而温柔、时而狰狞的面容,泪水无声滑落脸颊,眼中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平静。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阿姐……我看见你了。”
萧月的爱应成萧肃道途之根,而非困他之劫。
尘归尘,土归土,也该安息。
这一道剑光再落下,那狰狞咆哮的护道天魔,发出一声不甘的、充满怨毒的尖啸,其扭曲的外表如被风吹散的烟尘,片片剥落、消散。
当他不再抗拒,不再试图战胜或抹去痛苦,“魔”便在刹那间,化为了朵朵清净无染的莲花。
银铃声亦随之彻底消散,但在那最后的余韵里,无论是叶长离,还是灵识相连的萧肃,仿佛都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淡、却充满释然与祝福的飘渺之音——
“阿肃……再见。”
“师兄……”叶长离望着阵中那道终于恢复平静的孤影,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欣慰与淡淡落寞的复杂情绪。然而未等她细细体味,莫怀楚凝重的话语已如冷水泼来:
“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