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溟没有退。
暗紫色的能量丝线已经爬满了剑身，缠绕着水膜，发出细微的、像是玻璃被酸液腐蚀的嘶嘶声。苍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然后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剑没有落地。水膜还在剑身上流转，那层薄薄的水流像是被某种惯性锁死在剑身上，即使失去了持剑者的直接接触，依然维持着完整的形态。悬空只维持了一瞬间，苍溟的左手已经握上了剑柄，右手反手一掌拍在剑柄上。这一掌的力量沿着剑身传导，剑身上的水膜在瞬间炸开成数以千计的细小水珠，每一颗水珠都裹挟着一段被切断的暗紫色能量丝线，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水珠打在平台地面上，在岩石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灼痕，打在远处几个观战队员的作训服上，烧穿了面料，烫得他们往后又退了几步。侵蚀转移。苍溟把一阶诡异附着在他剑上的能量，用水作为载体全部排出了剑身。剑身恢复了干净的银白色，水膜重新从剑柄处涌出，沿着剑锋缓缓流淌。
“他在用水的流动性瓦解对方的能量侵蚀。”周小桃说，语气很冷静，但她的数据终端上跳动的数值快得连成一片，“这不是剑技。这是对属性能量的精细控制。零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我只见过他一个。水的延展性加上剑本身的锋利，让他能直接和一阶的晶化肢体正面对抗不被压制——刚才那一剑打在晶体上，能量是往下渗的，不是只在表面炸开。”
林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长枪。他看懂了苍溟的战术——不是靠更强的能量碾压，而是利用水的渗透性和延展性，在每一次接触中将伤害绕过对方最坚固的防御层。这种控制力的精细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目前能够稳定发挥的上限。
就在苍溟清理完剑身、重新架起攻势的一瞬间，一阶诡异的躯体突然一阵模糊。那个满是裂纹的肩关节裂口中喷出的暗紫色光雾在空中分裂成三道独立的身影，每一个都和本体一模一样——晶体身躯、旋转的暗色头颅、锋利如刃的肢体。三个分身同时散开，一个正面扑向陆平和马成，一个从侧翼切向苍溟，最后一个径直冲向平台边缘。
冲向平台边缘的目标很明确——周小桃。
它知道谁在给场上的人提供战术信息。
陆平双刀交叉硬架住正面那只分身的冲击，马成从侧面一掌按在它腰侧试图打断它的行动，但那只分身没有和他们纠缠，一晃而过，目标依然是周小桃。苍溟被侧翼的分身缠住了，脱不开身。
而周小桃没有后退。她低头看着数据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和之前一样平稳，“分身本体在哪个方向还要再等几秒才能准确判断。现在信息不足，不能乱跑。建议拖至少四秒，四秒后我能给出分类。”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她面前已经没有屏障了。分身距她只有不到二十米。这点距离对一个一阶诡异来说，连半秒都不需要。
方林动了。二组的第二名战斗员，从山巅战斗开始就参与其中，始终在等一个真正的切入点。此刻他没有等任何人的命令，身影一晃已经挡在周小桃面前。没有武器，他的能力不是徒手格斗，而是某种短距离的位移。他抓住周小桃的肩膀，两个人在分身扑到的前一刻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十米外的另一块岩石后面。分身扑了个空，晶化手臂砸在周小桃刚才站立的岩石上，岩石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方林松开周小桃，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连续使用位移能力对他的消耗极大，但他的眼神还钉在战场中央。
“分身本体在左后方，三十度，距苍溟最近的那个。”周小桃的声音从岩石后面传来，依然平稳。
苍溟的剑已经转向了那只分身。水膜沿着剑锋急速旋转，在剑尖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水涡，发出高频的锐响，精准地钉进了分身的晶体胸腔。水涡触及晶体表面时没有立刻炸开，而是以极高的频率在极小的空间内反复震碎水珠又重组，将每一次冲击都集中在同一个针尖大小的点上。分身僵住，体表骤然爆出细密的裂纹，数秒后整体炸裂，无数暗紫色的晶体碎片朝四面八方激射，打在苍溟的水幕上全部被弹开。
同一时间，陆平和马成终于把正面那只分身压制到了地面。陆平双刀交叉卡住分身的颈部晶体，马成的双手按在分身的胸口，淡蓝色能量波纹全力爆发。分身在地面上疯狂挣扎了几秒，然后从胸口处开始解体，暗紫色的光芒从晶体缝隙里泄出来，最终碎裂瓦解。
最后一只分身在被苍溟击碎第一只时就开始消散——它本来就不是实体，只是本体用能量强行分裂出的临时形态。当本体需要回收能量时，分身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内部自行崩塌。
一阶诡异重新凝聚回本体形态，站在山巅中央。它身上的晶体表面布满了裂纹。肩关节那个被苍溟打出初始裂口的位置，现在已经豁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暗紫色的内部能量从缺口里缓缓溢出。它连续释放分身后能量明显衰减了——晶体表面流动的暗紫色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流畅锐利，而是变得断断续续，偶尔会露出几处灰白色的无光区域。
林辰在山巅边缘看着这些变化，第一次在脑海中清晰地感知到——这只一阶诡异距离被击败已经不远了。他从未与一阶交手，但从场上的战斗逻辑里能看出来：它的精神冲击频率在下降，晶体防御在衰减，本体形态也出现了不稳定。但越是濒死，它越危险。
一阶诡异直立在山巅中央，晶体头颅内部的暗色球体开始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共鸣啸音。平台边缘的碎石被无形的力量抬离地面，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悬浮震颤。它要释放之前用过的范围精神冲击——但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全面释放。
“全部稳住！”苍溟喝了一声，双手持剑，剑身上的水膜骤然扩张成一道弧形水壁挡在他身前。陆平双刀交叉，刀身上的符文再次点亮。马成按住太阳穴，能量层裹紧头部。方林拉着周小桃退到岩石后方。
冲击波炸开，暗紫色的波纹扩散时连光线都扭曲了。悬浮在空中的碎石被冲击波震成粉末，平台边缘几株矮松的枝干拦腰折断。
然后冲击结束了。
苍溟第一个从水壁后走出来。他的呼吸比之前重，握剑的手腕在微颤，但剑上的水膜依然在流转，剑尖依旧指着前方。陆平单膝跪地，双刀插在岩石里支撑身体。马成晃了晃脑袋站起来，方林脸色惨白但还站着。周小桃从岩石后探出头，数据终端屏幕上还在跳动稳定的读数。她的视线越过战场，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平台边缘的众人，表情依然寡淡，又低头看回屏幕，好像刚才自己离粉身碎骨只差不到半秒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山风从山巅刮过，带走了一些浮尘，也带走了一阶诡异身上最后几缕逸散的能量。它直立在那里，没有发动新的攻击，也没有再说话。它的晶体头颅缓缓转动，扫过苍溟、陆平、马成、方林——最后停在周小桃的方向，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它往后退了半步。
苍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转头看向陆平和马成。“它在退。再来一轮，同步。”
陆平把双刀从岩石里拔出来，抖掉刃口上的碎石。马成活动了一下手指。三人几乎同时朝一阶诡异冲去——苍溟从正面，陆平从左翼，马成从右翼，三道攻击轨迹在同一瞬间交汇于同一个目标点。水剑刺入肩关节的缺口，双刀交叉斩入同一个裂口，淡蓝色的能量掌印拍在裂口扩张面的脆弱处。
晶体碎裂的声音在山巅炸开。一阶诡异从肩部开始爆裂——不是整个身体炸开，而是那个缺口开始往深处崩塌，暗紫色的晶层一片片碎裂脱落，内部的暗色核心露出了一部分——那是一个拳头大的、正在缓慢脉动的球体，表面还在泛着微弱的紫光，脉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它没有碎，但它暴露了。
一阶诡异发出一声尖锐的精神嘶鸣，不是攻击，是一种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信号。然后它转身，朝山巅另一侧的断崖冲去。拖着重伤的身体冲到山巅边缘，纵身一跃，坠入了断崖下的深渊。暗紫色的光芒在崖壁间闪了两次，然后消失在浓密的雾层里。
山巅恢复了安静。陆平把双刀插回背后的刀鞘，在满地碎晶中间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马成按着自己的手腕，刚才最后一次爆发把掌心震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方林靠在周小桃旁边的岩石上闭着眼，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周小桃走到场地中央，蹲在地上开始收集碎裂的晶体样本。苍溟站在断崖边上，看着一阶诡异消失的方向，把剑缓缓收回剑鞘。
“没有击杀。”他说，“但它不会再来这座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