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杏推开钟离骸变成的那扇木门时,我以为会看到灰色。结果我看到的是一间书店。怀古书屋。但不对——书架上的书是倒着放的,封面朝里,书脊朝外。柜台上的台灯光是蓝色的,不是黄色的。窗外的天是暗红色的,和归墟的光一样。
“这是哪?”李杏问。
“归墟的出口。”我说,“但出口被人改了。”
“谁?”
“我。”
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但更老。不是2039年的我,是更老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是谁?”李杏问。
“司徒鲲。”他看着我——不,看着李杏的胸口,看着我的光,“2029年的他。”
“2029年的司徒鲲不是死在贡嘎了吗?”
“那是2019年的。”他走过来,“2029年的我,没死。我进了归墟,留在这里。等你们。”
“等了多久?”
“从2029年到现在。具体多久——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
李杏看着他。“你也是门?”
“对。但我是坏的门。”他苦笑,“我关不住归墟。归墟在我里面长大了,把我撑变形了。所以我现在——人不人,门不门。”
“你找我们干什么?”
“给你们看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杏。纸很旧,边角发黄,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李杏的笔迹:
“他们走出故事,在巷口晒太阳。油条,豆浆,茶叶蛋。阳光很好。”
“这是我写的。”李杏说,“最后一页。”
“对。但你写的时候,漏了一个字。”
“什么字?”
他指着“阳光很好”后面。“这里应该还有一个字。”
李杏盯着那张纸。“阳光很好。”
“少了一个‘很’字?”
“不是。少了一个——”
“她。”他说,“阳光很好。她也在。”
李杏愣住了。
“她是谁?”
“你女儿。”
李杏的脸白了。“我没有女儿。”
“现在没有。”他把纸收起来,“但以后会有。如果你不关归墟,她就会出生。如果你关了——她就没了。”
“你骗我。”
“没骗你。”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这里,有她的记忆。她叫李念。司徒念。2029年出生,2039年失踪。她失踪的那天,归墟醒了。我进来找她,再也没出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她的脸——和李杏一模一样。
“这是你女儿。”他说,“也是我的女儿。”
李杏接过照片,手在抖。“她……她在哪?”
“在归墟里。”他指着窗外,“在归墟最深处。被钟离骸关着。”
“钟离骸不是变成门了吗?”
“那是投影。真正的钟离骸,在归墟最深处。他从来没出来过。外面的那个——是他的梦。”
李杏握紧照片。“我要去救她。”
“救不了。”他摇头,“没有钥匙。两把都用完了。”
“那怎么办?”
“重写。”他看着李杏,“你重写故事。把她的名字写进去。她就会出来。”
“写在哪?”
“写在最后一页。”他指着她口袋里的笔记本,“‘阳光很好’后面,加上‘她也在’。”
李杏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停在纸面上。
“司徒鲲。”
“在。”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不想见她吗?”
“想。但如果她出来,归墟就关不上了。钟离骸会继续吃时间线。”
“那你选。”
我沉默。
2029年的我站在旁边,看着我。“你总是这样。犹豫不决。从1999年犹豫到2029年。你什么时候才能选一次?”
“我选了。”我说,“我选了她。”我指的是李杏。
“那她呢?”他指着李杏手里的照片。
我沉默。
李杏放下笔。“我不写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照片里的女孩,“如果她出来,归墟就关不上。归墟关不上,她也会被吃掉。与其让她被吃掉,不如让她——没出生过。”
“你舍得?”
“舍不得。”她的眼泪掉下来,“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2029年的我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长大了。”他说,“比我认识你的时候,更懂事了。”
他转身,走向书架。
“你去哪?”
“去归墟深处。”他推倒一排书架,书架后面是一扇门。铁门,很厚,上面写着“高危区域,非请勿入”。
“去陪她。”他推开门,“告诉她,她妈妈不是不要她。是不能要。”
他走进去。门关上了。
李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司徒鲲。”
“在。”
“我是不是很残忍?”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想了想,“是妈妈。”
她笑了。那个笑容,有泪。
“走吧。”她转身,走向书店门口。
“去哪?”
“去吃油条。”她推开门。外面不是归墟,是巷口。2009年的巷口。阳光落在她脸上。
“你不是要关归墟吗?”
“关。但先吃早饭。”
她走到早餐摊前,坐下来。“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老板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
“你吃吗?”
“我吃不到。”
“那我替你吃。”
她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香,有点咸。
“好吃吗?”我问。
“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
阳光很好。
她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