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八章 烽火焚村，避祸入深山
密林遮天，草木幽深。
凌辰扶着瑶汐，一步一步，向着苍云关山脉最深处行去。
脚下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松软湿滑，稍不留意便会摔倒。两旁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将头顶的日光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点，偶尔有几声凄厉兽吼从密林深处传来，平添几分阴森。
身后那片林间空地的血腥与尸体，已被远远抛离。
可空气中，却渐渐多了一丝……刺鼻的烟火气。
凌辰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曾是戍边士卒，对战火硝烟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这不是山火，是人火。
是兵刃相撞、铁骑践踏、房屋焚烧、生灵哭嚎……交织而成的，乱世硝烟。
“再快一点。”凌辰压低声音，扶着瑶汐手臂的手掌微微用力，“战火已经烧过来了，我们必须再往深处躲，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瑶汐沉默点头。
她依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与这片昏暗杂乱的密林格格不入。一路行来，荆棘藤蔓想要刮破她的衣裙，却在靠近她周身半尺之处，便被一缕无形的神性轻轻弹开，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她不问去哪里，不问躲多久，不问何为战火。
只是安静地跟着身前这个少年。
这个为她寻果、为她疗伤、为她挡下天威、一直护着她的凡人。
凌辰一边前行，一边侧耳倾听。
风声、树叶声、虫鸣兽吼……
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层层山林，传入耳中。
是哭喊。
是绝望的、无助的、平民的哭喊。
凌辰的心，猛地一紧。
他加快脚步，扶着瑶汐来到一处略微陡峭的山崖边缘，拨开浓密树丛，朝着山下望去。
只一眼，便让他瞳孔骤缩，心头沉重如铁。
山下，原本坐落着一座不大不小的村落。
青石板路，土坯瓦房，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那是乱世之中，最普通、也最安稳的一处人间烟火。
可现在。
整座村落，已经彻底沦为一片火海。
冲天火光染红半边天际，黑色浓烟滚滚而上，直冲云霄。一座座房屋在烈火中崩塌、燃烧，发出噼啪炸裂之声。木质的梁柱、晾晒的衣物、堆积的粮草……一切都在疯狂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烟火、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到处都是溃逃的乱兵。
他们穿着破烂军装，手持长刀、长矛、斧头，如同恶鬼一般，在村落中肆意横行。
哭喊声、惨叫声、怒骂声、孩童啼哭、女子悲泣、恶徒狂笑……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绝望乐章。
“抢！给我抢！银子、粮食、女人……统统都要！”
“不听话的，全都杀了！”
“反正大军已败，天高皇帝远，老子们就是王法！”
凶悍的嘶吼此起彼伏。
手无寸铁的村民，被肆意砍杀、践踏、屠戮。
老人被一刀劈翻，孩童被狠狠摔在地上，妇女被强行拖拽，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流入沟渠，汇成细细血溪，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昔日安宁的村落，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凌辰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缝间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也是凡人。
也是从底层挣扎求生的凡人。
看到这一幕幕，他心中怒火翻腾，气血翻涌，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都因此而隐隐作痛。
“可恶……”他咬牙低喝，眼中布满血丝。
从军三载，他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
可到头来，最凶残的恶鬼，不是敌军，却是这些溃散成匪、反噬同胞的乱兵！
瑶汐静静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朝着山下火海望去。
空灵淡漠的眸子，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她不懂什么是村落，不懂什么是百姓，不懂什么是烧杀抢掠，不懂什么是人间疾苦。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奔跑哭喊的生灵，看着那些挥舞屠刀的恶徒，看着冲天火光，看着滚滚浓烟。
无悲，无喜，无怜，无怒。
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们……在做什么？”瑶汐轻轻开口，声音清冷空灵，不带一丝情绪。
凌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不忍，声音沙哑低沉：“在杀人。在放火。在作恶。”
“杀人？放火？”瑶汐微微歪头，依旧茫然，“为何？”
“因为乱世。”凌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因为他们失去约束，因为贪婪，因为残暴。因为……这天下，已经乱了。”
他解释得很简单。
因为他知道，以瑶汐的不通世事，再复杂的道理，她也听不懂。
瑶汐没有再问。
只是静静地看着山下那片火海，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辰转过头，不再看那人间惨剧，目光落在身旁白衣不染的少女身上，所有情绪瞬间化为坚定。
他不能去。
他不能冲下去。
不是怕死，不是冷漠。
而是他不能丢下瑶汐。
一旦他下山，哪怕只是片刻，一旦瑶汐被乱兵发现，以她这绝世容颜、这一身不染尘埃的气质，必然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觊觎与灾祸。
上一次那五名恶徒，已经让她下意识展露神性，震杀五人。
可若面对成百上千、红着眼睛的乱兵，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天道追杀还在身后，天庭天诛使者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他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险。
他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
他要活着，要带着她活着。
“我们不能再停留。”凌辰沉声道，“这里离山下太近，早晚会被乱兵搜山发现，必须往最深处走，找一个隐蔽、安静、无人能找到的地方，暂时藏身。”
瑶汐轻轻点头：“好。”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让凌辰心中一暖。
这个素来冷漠疏离、万事不关心的仙姬，终于……愿意听他的话了。
凌辰不再犹豫，扶着瑶汐，转身离开山崖边缘，彻底钻入密林最深处。
越往深山，树木越是粗壮，藤蔓越是密集，光线越是昏暗。
空气中湿气极重，腐臭与草木清香交织，脚下湿滑难行，时不时有毒虫爬过，有凶禽掠过。
换做寻常女子，早已惊慌失措、哭喊害怕。
可瑶汐，自始至终平静淡然。
毒虫不敢近她身，凶禽不敢冲她落，仿佛整片山林的生灵，都在本能地敬畏、远离她这尊至高神性。
凌辰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确定。
她绝非普通仙女。
她的身份，必然尊贵到了极致。
也难怪，天庭都会亲自降下天诛使者，对她进行追杀。
一路前行，一路沉默。
凌辰负责开路，用腰间那柄捡来的长刀，斩断拦路的荆棘藤蔓，小心翼翼辨别方向，尽量选择最隐蔽、最难行走、最不可能被人发现的路线。
瑶汐负责跟随。
不言，不动，不慌，不忙。
饿了，便吸纳天地灵气；累了，便静坐片刻调息；脏了，自有神性自动拂去尘埃。
凡人与仙，在这深山逃亡之路中，反差愈发明显。
不知走了多久。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降临，山林彻底陷入黑暗。
凌辰终于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处被三面陡峭山壁包围的隐秘山坳，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部却相对平坦开阔，地面干燥，旁边还有一条细细山泉流淌，叮咚作响，清澈甘甜。
四周古木环抱，藤蔓遮掩，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避风，隐蔽，有水，安全。
这是乱世之中，最理想的藏身之地。
“就这里了。”凌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安心，“暂时，我们就躲在这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去。”
瑶汐走进山坳，四处看了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走到山泉旁一块干净平整的青石旁，静静坐下。
一如既往的姿势。
一如既往的淡漠。
一如既往，开始吸纳天地灵气，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凌辰看着她安静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他开始忙碌。
用枯木、石块、藤蔓，在山坳入口处，简单布置了几道简易警戒陷阱，一旦有人靠近，便会发出声响。
又捡来大量干燥枯枝，堆放在角落，以备夜晚生火取暖、驱赶野兽。
再走到山泉旁，捧起清澈泉水，大口喝下，又清洗了一下脸上、身上的血污与尘土。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瑶汐不远处，靠着山壁坐下。
伤势还未痊愈，一路高强度赶路，让他浑身酸痛，筋疲力尽。
可他不敢完全睡死。
不敢有丝毫大意。
山下是烽火炼狱，外面是乱兵恶匪，天上是天道追杀。
他一旦睡着，便是生死难料。
凌辰闭上眼睛，一边调息，一边借助体内那丝鸿蒙道骨气息，继续温养修复伤势，同时耳尖微动，警惕地听着山坳外的一切风吹草动。
夜色渐深，月光被密林遮挡，山坳内一片昏暗，只有山泉叮咚，轻声作响。
瑶汐静坐青石之上，白衣泛着淡淡莹光，宛如月下仙子。
凌辰依靠山壁，闭目调息，宛如沉默守护者。
一仙一凡，一静一守，在这深山绝境之中，构成一幅奇异而安宁的画面。
可这份安宁，仅仅只是暂时。
山外，战火还在燃烧。
乱兵，还在肆虐。
村落，还在哭泣。
他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不知过了多久。
凌辰忽然睁开眼。
他听到了。
听到了山外，传来了密密麻麻、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嚣张的笑骂、以及……越来越近的距离。
乱兵……开始搜山了！
“有人来了。”凌辰低声开口，声音冷静而警惕，“很多人，就在外面，我们千万不能出声，不能露出半点痕迹。”
瑶汐缓缓睁开眼，淡漠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她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再无半分神性外泄，宛如一尊毫无生命的玉像。
凌辰心中暗赞。
这个仙姬，虽然不通世事，可在隐藏自身方面，却是天生本能。
他立刻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一动不动，如同一块沉默山石。
山坳之外。
脚步声、笑骂声、交谈声，越来越清晰。
“大哥，这深山老林的，真的会有宝贝吗？”
“怕什么，村里的油水已经捞光了，女人也抓完了，不进山搜，咱们喝西北风去？”
“我看刚才那山林里，好像有干净脚印，说不定有人躲进来了！”
“嘿嘿，有人更好！万一再遇到一个像白天那样的绝色小美人……”
“别废话，都给我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声音越来越近。
已经来到山坳入口不远处。
凌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紧握住腰间长刀，指节发白。
一旦被发现，他只能拼了。
以他现在的伤势，以一敌百，必死无疑。
可他别无选择。
他看了一眼身旁静坐青石上的瑶汐。
少女依旧平静淡然，眼神空洞，仿佛即将到来的危险，与她毫无关系。
凌辰心中一狠。
哪怕死，也要护她周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山坳外的乱兵，一步步靠近。
脚步声，就在耳边。
只要他们再往前几步，拨开藤蔓，就能发现这个隐蔽的山坳，就能发现山坳里的两个人。
生死一线，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时。
“大哥！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一声惊呼，从另一侧树林传来，打断了乱兵的脚步。
“吵什么吵？发现什么了？”
“是……是五具尸体！死状好惨！全身骨头都碎了！像是被什么重物活活压死的！”
“什么？！”
脚步声瞬间转向，朝着那片林间空地而去。
原本即将发现山坳的危机，就此错开。
凌辰长长松了口气，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是白天那五名被瑶汐震杀的乱兵尸体，被同伴发现了。
阴差阳错，救了他们一命。
山坳外，传来阵阵惊呼和议论。
“乖乖……这死状，也太吓人了吧！”
“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山里有猛兽？还是有高人？”
“高人个屁，这荒山野岭的，我看是闹鬼！白天那一带，我总觉得阴森森的！”
“大哥，要不……我们别搜了吧？这山里太邪门了！万一真有鬼，或者有厉害角色，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对！别搜了！村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们赶紧回去分了，快活几天再说！”
一阵慌乱、恐惧的议论声响起。
那五具凄惨诡异的尸体，彻底吓破了这些乱兵的胆子。
他们本就是一群贪生怕死、恃强凌弱的乌合之众，遇到真正的诡异与危险，只会一哄而散。
“走！不搜了！”为首者咬牙低吼，“这山里邪门，速速退回村里，休整之后，立刻离开此地！”
“好！走！”
杂乱的脚步声，快速朝着山下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
山坳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山泉叮咚，轻声作响。
凌辰紧绷的身体，终于一松，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好险。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们就会被发现。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瑶汐，苦笑道：“我们……又活下来了。”
瑶汐淡淡看着他，轻轻点头：“嗯。”
依旧简单，依旧淡漠。
可凌辰却觉得，这一声“嗯”，比任何安慰都要管用。
他靠在山壁上，望着头顶漆黑浓密的树冠，轻声道：“暂时安全了。只是山下已经彻底沦为乱兵的天下，我们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出去，只能一直躲在这深山里。”
躲入山林，避祸求生。
从此，与世隔绝，与兽为邻，与烽火相隔。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瑶汐没有说话，重新闭上双眼，继续静坐吸纳灵气。
凌辰也闭上眼，默默调息。
深山寂静，夜色漫长。
烽火焚村，人间炼狱。
凡仙避祸，藏身绝境。
他们的乱世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山下村落中，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在口口相传之中，已经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山林深处，有白衣仙女降临，圣洁不染，邪祟不近。
恶人靠近，便会离奇惨死，尸骨碎裂。
“天降仙女”四个字，如同种子一般，在乱世流民的心中，悄然埋下。
很快，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抱着敬畏、贪婪、信仰……种种目的，向着这片深山，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