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忆每天早上下楼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去花园看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还在,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在做一个美梦。顾忆蹲在树前面,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树跟前晃了晃。“黄局,今天草莓味的,您闻闻?”
没反应。
“昨天是橙子味,您也没闻。前天是苹果味,您还是没闻。您是不是不喜欢甜的了?”
树干上的脸动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是在嫌弃。
顾忆眼睛一亮,“黄局!您听见了?”
嘴角又翘回去了。没再动。
顾忆蹲了半个小时,腿麻了,站起来,拍了拍土。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黄局今天动了一下嘴角,可能是嫌弃草莓味。
群里秒回。周舟:他本来就嫌弃草莓味,他喜欢原味的。苏半夏:那不是嫌弃,那是他嘴角抽筋。赫连火:我给他烧柱香吧。祝融:他是树,不是庙。彭加木:树也烧香,我们那儿的胡杨就有人烧。马小禾:别吵了,我马上到。
马小禾从楼里跑出来,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睛,很亮。她跑到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三十六度五。她把脸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听。她听见了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
“爸,我来了。今天四相局发工资了,我给奶奶买了件新围裙,蓝色的,她喜欢蓝色。”树干上的脸没动,但树梢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没风。是黄笑天在摇。
马小禾笑了。“你听见了。你喜欢蓝色?不对,奶奶喜欢蓝色,你喜欢——你喜欢炸酱面。奶奶今天做炸酱面,多放黄瓜丝,少放酱。你爱吃淡的。”
叶子又响了一阵。
黄时从马小禾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已经剥了纸,塞在嘴里。他走到树前,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树干上的那张脸。够不着。马小禾把他抱起来。他用沾着口水的手指摸了摸树皮上的鼻子。“爸,我的棒棒糖给你吃。原味的,你喜欢的那种。”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往树皮上的嘴里塞。塞不进去,糖黏在树皮上,粘住了。马小禾把糖抠下来,擦了擦树皮。“爸,黄时不懂事,您别介意。”树皮上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马小禾抱着黄时,坐在树根上。树根很粗,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蛇。她靠着树干,黄时靠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的。她闭上眼睛,也听心跳。咚,咚,咚。她自己的心跳和黄笑天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爸,您什么时候醒?奶奶说,您今天会醒。她做了炸酱面,等您回家吃。”树干上的脸没动,但树根动了一下。一根小树根从土里钻出来,缠住了马小禾的脚踝。凉的,湿的,带着泥土的腥气。马小禾没躲,让树根缠着。那是黄笑天在抱她。
楼上,12楼的窗户开着。白发老太太站在窗边,往下看。她看见了那棵槐树,看见了马小禾和黄时,看见了顾忆蹲在树根旁边啃棒棒糖。她笑了,转身走进厨房。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碗炸酱——昨天做的,剩了半碗。她尝了一口,咸了。又加了一勺糖,搅匀。再尝,刚好。黄笑天爱吃甜口的炸酱面,带一点点咸。她做了四十年,早就记住了那个比例。
面条煮好了,她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浇上炸酱,撒上黄瓜丝。然后她端着碗,走出厨房,走出家门,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进花园。她走到槐树前,蹲下来,把碗放在树根旁边。“笑天,吃面。”
树干上的脸没动,但树根动了。一根小树根从土里钻出来,缠住了碗的边缘,把碗往土里拖。老太太没拦。树根把碗拖进土里,碗沉下去了,面沉下去了,炸酱沉下去了。土面上只剩一个坑,坑里冒着热气。那是面在土里热着,等黄笑天醒。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吃完了,妈再给你做。”她转身走回楼里。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嘴角翘着,在笑。她也笑了。
下午,顾忆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壶茶,铁观音,用保温杯装着。他坐在树根上,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树根旁边,一杯自己端着。“黄局,喝茶。铁观音,您爱喝的那个牌子。之前您在我家喝过,您说好喝,我记着呢。”
树根没动。树干上的脸也没动。
“您不喝?那我喝了。”顾忆把树根旁边那杯拿回来,一口闷了。烫得他直咧嘴。
他又倒了一杯,放在树根旁边。“这杯给您留着。您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喝。不醒,我就天天换。茶叶我有的是,我姑父在安溪开茶厂。”
树根动了一下。不是缠碗,是——是松土。树根把土刨开,露出一个坑。坑里是那碗炸酱面,面还在,没烂,还冒着热气。树根把碗从土里推出来,推到顾忆脚边。顾忆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是完整的,一根没少。他愣了一下。“黄局,您不吃?”
树干上的脸没动,但树梢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顾忆听懂了。“您让我吃?这是您妈给您做的,我吃了不合适。”叶子又响了。“您不饿?您从昨天就没吃东西。您是树,树不用吃东西?不对,树用。树用根吃东西。您有根,您自己吃。我不吃。”
他把碗又放回坑里,用土埋上。“您留着。晚上饿了再吃。”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舟来了。她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不转了,直直地指向树干上的那张脸。她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黄笑天,你的命火还剩——零。你已经是树了。但你的意识还在。在树根里,在树干里,在每一片叶子里。你能听见我们说话,能感觉到风吹,能闻到槐花的味道。但你动不了,因为你没有身体了。你的身体变成了树。树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吃炸酱面。但你能。你不是树,你是人。你在等,等下一个清醒周期。什么叫清醒周期?就是你从树变回人的那段时间。很短,可能几分钟,可能几秒。但够了。够你吃一口炸酱面,够你叫一声‘妈’,够你抱一下马小禾。”
树干上的脸没动,但树根全动了。无数条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无数只手,在空气中抓。它们在抓什么?在抓时间。黄笑天的时间在树根里,在土里,在地下。他在找自己的时间,找到了,就能醒。
周舟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树根。“你的时间不在土里,在你心里。你的心在树干里,在树皮下面。你把心找出来,就能醒。”
树干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那是黄笑天的心。它在跳,咚,咚,咚。很快,很有力。心从树干里跳出来,跳到空中,跳到周舟面前。周舟伸手接住。心在她手心里跳,烫的,像刚出锅的炸酱面。
“黄笑天,你的心在我手里。你想拿回去,就用树根缠住我的手。”树根动了。一根小树根从土里钻出来,缠住了周舟的手腕。很轻,像在抚摸。周舟把心放回树干里。裂缝合上了。心回去了。树不抖了。根不动了。叶子不响了。一切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槐花,哗啦啦。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那颗最亮的星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花园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照着槐树,照着石桌,照着滑梯。老太太从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还是炸酱面。她走到槐树前,把碗放在树根旁边。“笑天,晚饭。中午那碗你给了顾忆,晚上这碗你自己吃。”
她把碗放在坑里,用土埋好,拍了拍手。“妈回去了。你吃完,碗放着,妈明天来收。”
她转身走回楼里。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她笑了,上楼了。
半夜,花园里来了一个人。不是顾忆,不是周舟,不是马小禾。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风衣,脸很白,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是钟离骸。他从日本回来之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现在他出现了,站在槐树前面,看着树干上的那张脸。
“黄笑天,你的命还在。在树根里,在土里,在地下。你不想出来,因为外面太吵了。你想在地下待着,安静,没人打扰。但你不能一直待着。你妈在等你。你女儿在等你。你儿子在等你。所有人都在等你。你得出来。我帮你。”他把手按在树干上。他的手很凉,没有温度。但他的手心里有火,黑色的,像墨汁。他把火按进树干里。树干着了。不是红色的火,是黑色的。黑火在树干里烧,烧得树皮发亮,像黑宝石。
树干上的那张脸睁开了眼。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猫。是业火。业火没死,在树里,在黄笑天心里。它一直在等,等钟离骸来。钟离骸来了,它醒了。
“钟离骸,你来了。”
“来了。”
“你想把黄笑天弄出来?”
“想。”
“弄出来之后呢?”
“之后——他活,我死。我答应过他,我把命还给他。我的命是借的,借了他爸的。该还了。”
钟离骸把手伸进树干里,从里面掏出一团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那是他借的命——黄笑天他爸的命。他把那团光按在树干上。光融进去了。树干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大缝,缝里涌出很多光——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灰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八种颜色,八条命。全涌出来,涌到空中,涌到花园里,涌到楼里,涌到每一个人身上。
黄笑天他爸坐在12楼的沙发上,忽然浑身一激灵。他的命回来了。二十年前借给钟离骸的命,回来了。他的头发从花白变黑了,脸上的皱纹少了,背不驼了。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四十岁的自己,愣了很久。
“乐云!”他喊。
老太太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
“你看我。”
她看着他,愣住了。“你——你年轻了?”
“我的命回来了。钟离骸还回来了。”
花园里,钟离骸站在槐树前,身体在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他的命还回去了,他该消失了。但他没消失。他站在那儿,透明的,像风铃。
“黄笑天,你的命也回来了。你爸的命在你身体里,你的命也在你身体里。你们两个人的命是一条命。分不开的。你活,他活。他活,你活。你们一起活。活到一百岁,活到两百岁,活到——活到时间的尽头。”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叹气。然后他散了。不是消失,是——是变成了风。风吹过槐树,树叶哗哗响。那是钟离骸在说再见。
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闭着,嘴角翘着,在笑。他听见了。他知道自己该醒了。但他不想醒。因为醒了,就要面对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炸酱面。他想在土里多待一会儿,安静,没人打扰。但树根在动,不听话,自己从土里拱出来,缠住了单元门的把手。把手被拧开了,门开了。老太太从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炸酱面,冒着热气。她把面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摸着树干上的那张脸。
“笑天,妈知道你能听见。妈不催你。你什么时候醒,妈什么时候给你做面。不醒,妈就天天做。做到一百岁,做到两百岁,做到——做到妈做不动了。到时候,马小禾给你做。她学会了。你教的。你不记得了?你在厨房门口看了四十年,早就会了。你教她,不是用嘴,是用眼睛。你看她做面,她看你,就学会了。她的手和你的手一样,放的酱一样多,加的水一样热,煮的时间一样长。她做出来的炸酱面,和妈做的一模一样。你想吃吗?”
树干上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翘,是——是张开。嘴张开了,很小,像婴儿。老太太用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那张嘴里。嘴合上了,嚼了,咽了。然后嘴又张开了。
老太太笑了。她又夹了一根,喂进去。一根,又一根,又一根。喂了小半碗,嘴停了。不张了,合上了。嘴角翘着,在笑。
“吃饱了?”老太太问。树梢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那是黄笑天在说“饱了”。
老太太端着碗站起来。“明天早上,妈再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她转身走回楼里。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她也笑了,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在槐树上,树叶绿得发亮。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像星星。他看着天空,看着云,看着太阳。他看见了时间。时间在流,从过去流向未来,从未来流向过去,从炸酱面流向水煮鱼,从妈的手流向女儿的手。他在时间里游泳,游了很久,累了,靠在一棵树上。那棵树是他自己。他靠着自己,笑了。
“我是一个莫得——”
话没说完。因为他的嘴被一只小手捂住了。黄时站在树根上,踮着脚尖,伸手捂着树干上那张脸的嘴。“爸,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奶奶就哭了。奶奶一哭,面就咸了。面咸了,就不好吃了。”树干上的脸不动了。嘴闭着,眼睛眨了一下。
黄时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纸,塞进那张嘴里。“爸,吃糖。原味的。”树干上的嘴含着棒棒糖,没嚼。糖在嘴里化了,甜的,流进树干里,流进树根里,流进土里。土里的蚯蚓尝到了甜味,从洞里钻出来,在树根旁边跳舞。它们很开心。黄时也很开心。
“爸,你什么时候醒?我想让你抱我。你变成树了,怎么抱?你用树枝抱?树枝太细了,会断。你用树根抱?树根在土里,够不到我。你变回人吧。变回人,就能抱我了。”
树干上的脸,眼睛闭上了。不是睡,是——是在想。在想怎么变回人。他的身体在土里,在树根里,在树干里。他要从土里出来,从树根里出来,从树干里出来。出来之后,他就是人。有手,有脚,有头,有光头。能抱人,能吃面,能说话。但出来很疼。像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一样疼。他怕疼。但他更想抱黄时。
树根动了。从土里拱出来,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树根缠在一起,拧成两条腿。树干裂了,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变成两只胳膊。树冠缩了,树叶掉光了,缩成一个头。头上没有头发,光的,亮亮的。那张脸从树干上移到头上。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嘴张开了,笑了。
“我是一个莫得抱抱的人。但我有儿子。儿子要抱抱,我就给他抱抱。”
黄笑天从土里站起来。身上全是泥,头发——没有,光头上沾着树叶和蚯蚓。他蹲下来,伸出胳膊,抱住黄时。黄时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但很暖。黄笑天抱着他,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槐花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回家。吃面。西红柿鸡蛋面。”
他抱着黄时,走进单元门。顾忆站在门口,嘴里叼着棒棒糖,看着他,眼眶红了。“黄局,您醒了?”
“醒了。”
“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那个——那个吃棒棒糖的。你叫——顾忆。”
顾忆哭了。棒棒糖掉在地上,碎了。
“黄局,您——您别走了。您再走,我们就真找不到您了。”
“不走了。走不动了。在家待着。陪我妈,陪我爸,陪你,陪所有人。吃面,喝茶,看电视。《动物世界》,赵忠祥的声音,好听。”
他走上楼梯,一层一层,走得很慢。黄时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流在他肩膀上,湿了一小片。他走进家门,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西红柿鸡蛋面,冒着热气。
“笑天,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
他把黄时放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坐下。老太太把面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酸的,甜的,咸的。西红柿的酸,鸡蛋的甜,盐的咸。和记忆里一个味。他吃了四十年,忘了四十年,又吃到了。
“好吃。”
他笑了。老太太也笑了。老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天,回来了就好。”
马小禾从房间里走出来,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看着他,哭了。透明的眼泪,像水晶。
“爸,您别走了。”
“不走了。”
“您保证。”
“保证。”
她走过来,抱住他。很轻,很软,像一张纸。但很暖。他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好了,不哭了。你一哭,面就咸了。面咸了,就不好吃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在流。他用手帮她擦,擦不干。她用袖子自己擦,擦干了。
“吃饭。”老太太说。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炸酱面,西红柿鸡蛋面,水煮鱼,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七菜两汤,两盆面。黄笑天坐在中间,左边是老太太,右边是老头,对面是马小禾和黄时。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辣的,烫的,鲜的。好吃。
他吃了一口饭。米饭是新的,东北大米,粒粒分明。他嚼了很久,咽了。
“妈,我明天还想吃炸酱面。”
“行。妈做。”
“后天吃水煮鱼。”
“行。妈做。”
“大后天吃——吃韭菜盒子。”
“行。妈做。”
“妈,您累不累?”
“不累。给你做饭,妈不累。”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滴在他心里。他的心在跳,咚,咚,咚。很快,很有力。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醒了。但你的记忆还没全回来。还差一样——你妻子的记忆。时间的记忆。你忘了她长什么样,忘了她叫什么,忘了她为什么嫁给你。你得想起来。想不起来,你的心就不完整。心不完整,你就还会变成树。你只有——七天。七天之内,想起来。想不起来,你就永远是一棵槐树。】
黄笑天看着那条短信,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云后面有一张脸,透明的,长头发,白裙子。是他的妻子。时间。她在看他。
“我会想起来的。”他说。云后面的那张脸笑了。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