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六章 亡命天涯,仙凡殊途
夜色深沉,星月清冷。
苍云关古战场的尸山血海,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夜风呼啸,卷起荒野上的枯草与尘土,刮在脸上微微生疼。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黑暗却依旧浓重,如同凌辰与瑶汐此刻看不到尽头的前路。
凌辰醒了。
在一阵钻心入骨的剧痛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回笼的刹那,浑身骨骼仿佛尽数碎裂重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经脉都在疯狂哀嚎,天诛雷光留下的灼伤与道骨觉醒后的修复之力,在他体内不断交织冲撞,带来一阵阵近乎昏厥的痛楚。
他忍不住低哼一声,眉头紧紧拧起。
“醒了?”
一道清冷、空灵、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凌辰艰难地转动脖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清冷绝尘、不染尘埃的容颜。
瑶汐就坐在他的身旁,背靠着一棵苍老的枯树,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莹光,纤尘不染,唯有裙摆处那几点暗红血迹,还在诉说着不久前乱葬岗上的惊心动魄。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如同雕琢完美的玉像,眼神空灵淡漠,静静地望着远方漆黑的荒野,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仿佛刚才那场天诛降临、生死一线的浩劫,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凌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干草堆上,身下垫着几片宽大的树叶,周围是稀疏的树林,远离了战场的血腥与死寂,只剩下荒野独有的清冷与寂静。
他记得。
自己在乱葬岗上,以凡人之躯悍然挡下天诛使者的必杀一击,濒死之际觉醒了体内那丝神秘莫测的道骨气息,随后便力竭昏死过去。
再之后……
凌辰目光微微一动,落在瑶汐那张绝美的脸庞上。
是她。
是这位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女,将他从那片人间炼狱里带了出来。
是她,抱着重伤垂死的他,一路逃亡,来到了这片无人知晓的荒野山林。
一股微弱的暖流,悄然在凌辰心底流淌开来。
他活下来了。
他们,都活下来了。
“多谢……”凌辰喉咙干涩,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一般,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多谢你……救了我。”
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在他看来,若不是眼前这位身份神秘、实力恐怖的白衣少女,他早已死在那天诛使者的雷光之下,化为乱葬岗上的一抔黄土。
然而。
面对他的道谢,瑶汐只是缓缓转过目光,那双清澈如星河、冰冷如寒潭的眸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没有回应,没有动容。
更没有半句“不客气”或是“无妨”。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淡漠,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捧毫无意义的尘土。
“谢?”
片刻之后,瑶汐才轻轻开口,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何为谢?”
凌辰一怔。
他愣住了。
活了十六年,从街头流浪到从军戍边,他听过无数句感谢,也说过无数句感谢。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有人问他——“何为谢?”
道谢,难道不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吗?
不是生灵之间最自然的善意表达吗?
看着瑶汐那双纯粹空洞、毫无杂质的眸子,凌辰忽然明白。
眼前这位少女,或许真的……什么都不懂。
不懂人情,不懂世故,不懂善恶,不懂恩怨。
她就像一张从未被凡尘沾染的白纸,与生俱来只有神性的冷漠与高远,对人间的一切规则、情感、礼仪,全然无知。
“谢就是……”凌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努力组织着语言,轻声解释道,“就是你帮了我,我心中感激,对你说的话。”
“感激?”瑶汐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那冷漠绝美的容颜,多了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却依旧没有半分情绪,“何为感激?”
凌辰再次语塞。
感激?
他该如何解释?
那是心底的暖意,是生死边缘的救赎,是绝境之中的希望,是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情感共鸣。
可这些,对眼前这位来自九天、失忆冷漠、不通人情的仙姬而言,太过遥远,太过陌生。
她不懂。
永远都不会懂。
凌辰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解释。
有些东西,本就无法用言语说清。
他强撑着残破的身体,想要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别动。”瑶汐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你伤很重。”
“我知道。”凌辰咬牙,一点点撑起身体,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喘着粗气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离开那片血地。”瑶汐简单回答,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逃。”
一个字,道尽了他们此刻的处境。
逃。
逃离天庭的追杀,逃离天道的制裁,逃离那片充满死亡与血腥的战场。
从天诛使者降临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凡人与仙,纠缠一起,本就是触犯天条,天地不容。
追杀,才刚刚开始。
逃亡,永无止境。
凌辰沉默了。
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从军三年,只为一口饱饭。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卷入仙与天的争斗,会守护一位从天而降的神女,会踏上一条被天道追杀的亡命之路。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下一次天诛使者何时降临,更不知道,自己这具卑微的凡躯,还能为眼前这位少女挡下几次杀身之祸。
可他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在乱葬岗上,他第一眼看见那道从神光中走出、白衣胜雪、神性慑人的身影时,命运便已经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接住了她。
便要护着她。
这是凌辰心中,最简单、最坚定的念头。
“饿吗?”凌辰压下体内的剧痛,转头看向身旁淡漠静坐的瑶汐,轻声问道。
逃亡之路,最先要解决的,便是生存。
凡人需要吃饭,需要饮水,需要疗伤。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女需不需要,但他下意识地,想要为她准备一切。
瑶汐缓缓转过头,淡漠的眸子看着他,轻轻摇头:“不饿。”
“不饿?”凌辰一怔,“我们已经逃了很久,你一直没有吃东西,怎么会不饿?”
在他的认知里,生灵皆要进食,哪怕是山中猛兽,也要捕猎觅食,否则便会饿死。
可瑶汐的回答,依旧平静而淡漠。
“我不需要。”
“不需要?”凌辰满脸不解,“可……人都要吃饭的啊。”
“我不是人。”
瑶汐淡淡开口,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凌辰浑身一震。
我不是人。
四个字,清晰直白,没有半分隐瞒,没有半分波澜。
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凌辰的心头。
他一直知道,眼前这位少女不是凡人,是九天仙女,是天上神祇。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他依旧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疏离。
仙凡殊途。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清晰地摆在他的面前。
她是天上仙。
他是凡尘人。
云泥之别,天地之隔。
凌辰沉默了,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卑微与黯淡。
是啊,她是仙,自然不需要像凡人一样进食五谷杂粮,不需要忍受饥饿疲惫,不需要被凡尘琐事困扰。
而他,只是一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凡人。
“我去找点吃的。”凌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他不能倒下。
他是凡人,必须吃东西,必须疗伤,必须活下去,才能继续护着她。
“你别动。”瑶汐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会死。”
“死不了。”凌辰勉强笑了笑,笑容因为剧痛而显得有些僵硬,“我还要……带你离开这里。”
他撑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发软,浑身虚汗,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剧痛难忍。可他依旧挺直脊梁,一步步朝着树林深处走去,想要寻找一些野果,或是干净的水源。
瑶汐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空灵淡漠的眸子深处,那片死寂的神性海洋,再一次掀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不懂。
不懂这个凡人,明明已经重伤垂死,随时都会死去,为什么还要强撑着身体,为她寻找所谓的“吃的”。
不懂他为什么明明如此痛苦,却还要露出那样的笑容。
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她,护着她。
在她的神祇认知里,弱小者应当舍弃,累赘应当抛弃,自身安危高于一切。
可这个凡人,却一次次打破她的认知。
瑶汐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莹白如玉、纤尘不染的双手。
这双手,曾在不经意间,挡下天诛使者的致命一击。
这双手,曾抱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凡人,一路逃亡。
可这双手,从未为谁,做过任何一件凡尘琐事。
不会找食物,不会治伤,不会道谢,不会安慰。
她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懂。
凌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瑶汐依旧静坐原地,不言不动,宛如一尊完美的玉像。
可她周身的天地灵气,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汇聚而来,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灵气漩涡,缓缓涌入她的体内。
她不需要吃饭。
天地灵气,便是她的食粮。
日月精华,便是她的养分。
这是神祇的本能,是仙躯的天赋,无需修炼,无需引动,自然而然,便可吸纳天地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黎明破晓,朝阳升起。
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照亮了这片寂静的山林,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与黑暗。
凌辰终于回来了。
他步履蹒跚,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显然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牵动了伤势,又一次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他的手中,捧着几颗青涩的野果,还有几片宽大的树叶,树叶上盛着些许干净的露水。
这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在这片陌生山林里,能找到的全部食物与水源。
“找到了……”凌辰喘着粗气,走到瑶汐面前,将手中的野果递了过去,脸上露出一抹虚弱却真诚的笑意,“你尝尝,虽然不好吃,但应该能充饥。”
他依旧记得,自己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为她带来了野果。
瑶汐低下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凌辰手中那几颗青涩干瘪、毫不起眼的野果,又看了看他那张布满汗水与血污、却带着一丝期待的脸庞。
没有伸手去接。
没有任何动容。
“我不吃。”
她轻轻摇头,语气淡漠而坚定。
“为什么?”凌辰不解,“这是野果,能吃的。”
“不需要。”瑶汐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望向远方,不再看那些野果,也不再看凌辰。
凌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失落。
他忍着剧痛,费尽心力找到的食物,在她眼中,竟然如此不值一提。
他忽然明白。
对她而言,这些凡俗间的野果露水,与乱葬岗上的泥土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她是仙,不屑于吃凡人的食物。
她是神,不需要凡尘的滋养。
凌辰默默收回手,没有再勉强。
他坐在瑶汐身旁,靠着树干,拿起一颗野果,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野果酸涩,难以入口,可他却吃得格外认真。
他必须吃。
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带着她继续逃亡,才能继续护着她。
一颗野果吃完,凌辰又捧起树叶上的露水,小口饮下,滋润干涩的喉咙。
整个过程,瑶汐都静静地坐在一旁,不言不动,不看不问,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不会问他疼不疼。
不会问他累不累。
不会为他疗伤。
不会对他道谢。
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就那样静坐,吸纳天地灵气,眼神空洞,情绪死寂。
无悲无喜,无冷无热。
这是一位真正冷漠、真正不懂人情世故的九天仙姬。
凌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绝美却毫无表情的容颜,心中没有半分怨言。
他不怪她。
一点都不怪。
她本就不是凡人,本就不懂这些。
她从九天坠落,失忆落凡,身负红尘劫,被天道追杀,比他更加可怜,更加无助。
他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护着她,陪着她,带着她,一路走下去。
“等我伤好一些,我们就继续走。”凌辰轻声说道,像是在对瑶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瑶汐没有回应。
依旧静坐,依旧淡漠。
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
凌辰也不介意,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双眼,利用这短暂的时间,休息恢复。
他体内那丝刚刚觉醒的道骨气息,依旧在缓慢流淌,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骨骼,带来一丝丝微弱却坚韧的生命之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好转。
虽然缓慢,却真实存在。
这丝神秘的道骨气息,是他在生死绝境中换来的最大机缘,也是他未来在这条逃亡之路上,唯一的依仗。
时间缓缓流逝。
白日过去,夜幕再次降临。
山林之中,虫鸣阵阵,夜风微凉。
凌辰醒了数次,每次醒来,都看见瑶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坐不动,吸纳灵气,仿佛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停歇。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守在她的身旁,如同一位最忠诚的守护者。
他去找过第二次食物,依旧是几颗酸涩野果,瑶汐依旧没有吃。
他处理过身上的伤口,用干净的露水擦拭血迹,瑶汐依旧没有看一眼。
他数次险些因为伤势昏厥,瑶汐依旧没有半分动容。
不会关心,不会询问,不会安慰,不会道谢。
仙凡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场逃亡之路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凌辰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他是凡人,有凡人的执念,有凡人的情感,有凡人的坚守。
他说过要护着她。
便一定会护到底。
哪怕前路是天诛地灭,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哪怕他只是一个卑微如尘埃的凡人。
夜色渐深。
凌辰再次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瑶汐依旧静坐一旁,白衣胜雪,神性内敛,空灵淡漠。
亡命天涯,前路未知。
凡人与仙,一路同行。
她不懂人间冷暖,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吃饭,不会道谢,无悲无喜,冷漠如初。
他身负道骨,凡躯坚韧,一路守护,一路逃亡,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仙凡殊途,却宿命相连。
天诛未远,追杀将临。
他们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更残酷的风雨,更凶险的危机,正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