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五章 凡躯挡天威，道骨初觉醒
天地死寂，杀机锁空。
苍云关乱葬岗上，夜色早已彻底笼罩四野，弯月被漫天翻涌的漆黑天罚之云遮蔽，连一丝微光都无法洒落。大地之上，尸骸遍野，血水浸透土层，空气中残留着天威碾压过后的肃杀与崩坏之气，万物沉寂，宛如末日降临。
凌辰横倒在瑶汐脚边，浑身浴血，气若游丝。
前一刻，他以一具濒临死亡的凡躯，悍然扑出，挡在白衣少女身前，硬生生接下了天庭天诛使者那一记足以碾杀凡俗的金色雷光。
此刻，狂暴的天诛之力依旧在他体内肆虐冲撞。
经脉寸寸断裂，骨骼碎裂之声此起彼伏，胸口那道原本就狰狞恐怖的贯穿伤口，被雷光轰得血肉模糊，焦黑一片。鲜血从七窍、从伤口处疯狂涌出，将他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红，也将瑶汐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裙，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的意识早已沉入混沌深渊，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弱的心神，还在死死支撑。
痛。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那是来自天庭的天罚雷光，蕴含着最纯粹的毁灭意志，别说一个重伤凡人，就算是筑基、金丹修士被正面击中，也会瞬间化为飞灰，神魂俱灭。
凌辰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胸膛每一次微弱起伏，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庞，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如同死人一般，唯有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机。
凡人之躯，硬撼天诛。
这在诸天万界的法则之中，本就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瑶汐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脚边倒在血泊中的少年。
空灵淡漠的眸子，依旧没有半分情绪，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凝了一下。
她低下头，伸出一根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凌辰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温热，粘稠，带着生命飞速消散的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凡尘生灵的“血”。
天庭之中，诸神无俗念，仙躯不染尘，永远都是圣洁无暇，从无这般温热腥咸的液体。她的记忆被封印，过往尽失，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不明白什么是伤痛，什么是生死，什么是牺牲。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卑微脆弱的生灵，刚才用他的身体，替她挡住了那道从天而降的致命光芒。
为什么？
一个极其陌生的念头，悄然浮现在她死寂的心神之中。
在她与生俱来的神性认知里，万物皆为利己，弱肉强食，是天地最根本的法则。弱小者，理当被毁灭，阻挡天威者，理当被清除。从来没有谁，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存在，甘愿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这个凡人，偏偏这么做了。
她不懂。
永远都不懂。
瑶汐缓缓收回指尖，目光重新投向天空之中那尊身披金色神甲、手持审判长枪的天诛使者。
依旧无悲，无喜，无恐，无惧。
仿佛脚下躺着的，不是一个为她挡下杀招的濒死少年，而是一截枯木，一块碎石。
天空之上。
天诛使者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倒在血泊里的凌辰，原本不屑一顾的神情，骤然僵住！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精纯、无比高贵、凌驾于寻常神性之上的气息，正从凌辰残破的身体里，缓缓苏醒！
那气息缥缈虚无，如同来自混沌初开之时，古老、苍茫、霸道、至高，带着一种让他这尊天庭正牌神使都为之心悸的威压！
“这……这是……”
天诛使者握枪的手掌猛地一紧，声音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惊骇！
“道骨？！”
“是先天道骨！！！”
“而且……还是最顶级的……鸿蒙道骨！！！”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天际炸响！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眼前这片污浊不堪、卑贱低劣的凡尘俗世之中，一个连灵根都未必拥有的戍边小兵，一个即将踏入黄泉的濒死凡人，体内竟然潜藏着连天庭诸神都会疯狂抢夺、为之厮杀的鸿蒙道骨！
道骨，乃是天地大道之精髓。
修士修行，一靠灵根，二靠悟性，三靠气运，而道骨，却是与生俱来、承载天道本源的无上根基！
拥有道骨者，同境界无敌，越阶挑战如吃饭喝水，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而鸿蒙道骨，更是道骨之中的至尊，万古难寻，只存在于最古老的传说之中！
这种体质，理应诞生在天庭，诞生在神圣世家，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天诛使者喃喃自语，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平静。
他奉命下界，只为抹杀触犯天条、坠落凡尘的瑶汐帝姬，原本只是举手之劳，随手可办的小事。可谁能想到，竟然在这凡尘乱葬岗里，撞见了一个身怀鸿蒙道骨的凡人！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这个凡人，还以卑贱之躯，硬撼天诛，守护神女！
仙凡有别，天人殊途，本是天地铁律！
如今神女落凡，凡人身怀道骨，两者还纠缠在一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触犯天条，而是在动摇天道根本！
“该死！！”
天诛使者猛地回神，眼中杀意暴涨，如同实质般席卷四方！
“鸿蒙道骨又如何！”
“你终究只是个凡人，道骨初醒，微弱如烛，今日依旧必死！”
“胆敢与帝姬纠缠，胆敢直视神圣，胆敢阻挡天诛……三罪并罚，神魂俱灭，都不足以赎清你的罪孽！”
“吾以天庭天诛使之名，宣判——”
“你，必死无疑！！”
一声怒喝，震动九霄！
天诛使者不再有半分留手，全身金色神甲光芒暴涨，天道符文流转不休，手中那柄铭刻着审判纹路的金色长枪，高高举起！
枪尖之上，金色雷光疯狂汇聚，比之前灭杀凌辰的那一道，要强大十倍、百倍！
雷光吞吐，撕裂虚空，整片大地都在剧烈颤抖，乱葬岗上的尸骸纷纷化为飞灰，空气被碾压得发出刺耳的尖啸，灭世般的杀机，轰然锁定瑶汐脚边奄奄一息的凌辰！
这一次，他要彻底将凌辰抹杀，连带着那一丝刚刚苏醒的鸿蒙道骨气息，一同碾灭！
至于瑶汐，失忆落凡，神性内敛，在他眼中，已是囊中之物，待斩杀此子，再慢慢清理！
“受死！！”
天诛使者手腕狠狠一压！
轰——！！！
一道粗大无比、通体鎏金、缠绕着无数天道符文的恐怖雷光，从枪尖轰然爆发，如同一条灭世雷龙，张开巨口，朝着凌辰狂冲而下！
雷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气流爆碎，连夜色都被硬生生照亮，化作一片白昼！
速度之快，威力之强，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避无可避！
挡无可挡！
凌辰依旧昏死在血泊之中，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瑶汐依旧站在原地，空灵的眸子望着那道轰落的灭世雷光，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危险，什么是恐惧。
在她的认知里，天上来的存在要杀地上的生灵，那便是注定的结果。
可就在金色雷龙即将落下，即将将凌辰彻底吞噬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开天辟地般的轻鸣，从凌辰的丹田深处，骤然响起！
那丝刚刚苏醒、微弱到极致的鸿蒙道骨气息，在生死关头、天诛临体的瞬间，被彻底引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横扫四方的威压。
只有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混沌金光，从凌辰体内悄然蔓延而出，轻轻一卷，便将那道足以毁灭一切的金色雷光，硬生生挡在了半空！
轰——！！！
灭世雷光与混沌金光碰撞，却没有发出想象中的狂暴巨响。
金色雷光如同冰雪遇骄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瓦解、化为虚无！
不过瞬息之间。
那尊天庭天诛使者倾尽神力轰出的必杀一击，就这么……消失了！
彻彻底底，无影无踪！
“什么？！”
天诛使者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失声惊呼！
“这怎么可能？！”
“一丝刚刚觉醒的道骨气息，竟然能硬撼吾的天诛雷光？！”
“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道骨！！”
他彻底慌了。
身为天庭正统神使，他比谁都明白道骨的恐怖，可他从未见过，仅仅一丝气息，就能如此轻描淡写化解天诛之力！
这已经不是天赋，这是天道眷顾！
这是禁忌体质！
“此子……绝对不能留！”
“今日就算拼着损耗修为，强行催动神力，也要将他斩杀在此！”
“否则，他日他成长起来，必成天庭大患！！”
天诛使者咬牙低吼，神色狰狞，不再有半分保留。
他猛地抬手，在自己胸口神甲之上狠狠一拍，一口金色神血从口中喷出，洒落在长枪之上！
神血献祭，力量暴涨！
金色长枪瞬间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光芒，整杆长枪化作一轮小太阳，恐怖的力量让整片苍穹都在颤抖！
“天诛——灭神斩！！”
一枪斩落！
不是雷光，不是术法，而是最纯粹的天诛大道之力，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斩芒，朝着下方凌辰与瑶汐两人，一同斩杀而去！
这一击，已经超出了凡俗所能理解的极限！
这一击，是天诛使者的拼命一击！
这一击，要将两人彻底从这片天地之中抹去！
然而。
就在斩芒即将落下的瞬间。
瑶汐那始终淡漠无波的眸子，终于再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脚下，凌辰体内的那丝鸿蒙道骨气息，在疯狂抵御天威的同时，也在隐隐牵动着她体内沉睡的帝姬神性。
两种至高无上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共鸣。
瑶汐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轻柔，缓慢，没有半分气势，没有半分杀意。
只是轻轻一抬。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至高无上、远超天诛使者的神性威压，从她体内悄然扩散而出！
不是刻意爆发，不是主动出手，只是一丝本能的防御。
可就是这一丝帝姬神性。
在天空中那道金色斩芒降临的瞬间，轻轻一挡。
咔嚓——
清脆的碎裂之声响起。
那道足以斩山裂岳、破灭凡俗的天诛斩芒，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形！
一招！
仅仅一招！
破了天诛使者的拼命一击！
“帝姬神力？！”
天诛使者脸色剧变，惊骇欲绝，连连后退！
“你明明已经失忆坠凡，神性封印，怎么可能还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不可能！！”
瑶汐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重新垂下目光，看向脚边依旧昏死在血泊中的凌辰。
此刻的凌辰，虽然依旧濒临死亡，气息微弱，可他体内那丝鸿蒙道骨气息，却在天威的刺激之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固。
那是一种源自混沌、凌驾诸天的本源气息。
那是一种让天庭神使都为之恐惧的无上根基。
那是他以凡人之躯，硬撼天诛、守护神女，换来的生死觉醒！
道骨，不再是潜藏沉睡。
道骨，正式苏醒！
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命之力，顺着道骨气息，缓缓流淌在凌辰残破的四肢百骸之中，修复着断裂的经脉，粘合着碎裂的骨骼，稳住了他那即将彻底断绝的生机。
他没有死。
他以一介凡人之躯，挡下天诛杀招，觉醒鸿蒙道骨，活了下来！
天空之上。
天诛使者脸色阴晴不定，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再轻易出手。
瑶汐帝姬神力未灭，气息深不可测，再加上一个刚刚觉醒鸿蒙道骨、潜力无穷的凡人……他这一道分身下界，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
一旦缠斗下去，引来其他天庭存在，他反而会受到责罚。
“瑶汐……凌辰……”
天诛使者咬牙切齿，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冰冷刺骨。
“今日算你们好运！”
“但天诛之下，无有漏网！”
“吾会回归天庭，复命请援！”
“下一次降临，便是你们神魂俱灭之日！”
“仙凡殊途，永无可能！天道之下，你们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
天诛使者不再停留，周身金色光芒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冲入漆黑的天罚之云中，转瞬消失无踪。
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那翻涌不休的漆黑天云，也随着他的离去，缓缓散去。
弯月重现，星光洒落。
末日般的景象，终于消散。
仿佛刚才那一场天庭神使降临、天诛灭世的场景，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满地狼藉的尸骸、浸透鲜血的土地、瑶汐裙摆上的猩红、以及凌辰体内那丝真实存在的鸿蒙道骨气息，证明着刚才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凡人与仙，第一次直面天威。
凡躯挡天诛，道骨自此醒。
天地铁律，在这一刻，被一个凡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乱葬岗上，再次恢复死寂。
瑶汐静静地站着，脚下躺着昏死的凌辰，白衣染血，神性内敛。
她没有离开，没有动作，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如同亘古不变的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凌辰的手指，终于微微一动。
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他那沉重如千斤的眼皮，缓缓睁开。
意识依旧混沌，视线依旧模糊，浑身依旧剧痛难忍。
可他活过来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天空，天空早已恢复正常，星月高悬，那尊恐怖的金色神甲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了。
他松了一口气，心神一松，差点再次昏死过去。
可他强行忍住。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身前。
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袭洁白如雪、却沾染了他鲜血的长裙。
是那张清冷绝美、淡漠无尘的容颜。
是那双空灵深邃、不似凡人的眸子。
瑶汐，就在他的面前。
他用自己的命，护住了她。
他做到了。
凌辰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弱的弧度，露出一抹释然、满足的笑意。
哪怕浑身碎裂，哪怕濒死垂死，哪怕前路一片黑暗。
他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你……没事……就好……”
凌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微弱如风。
话音落下。
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再次昏死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体内有鸿蒙道骨坐镇，生机稳固，再也不会轻易死去。
瑶汐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再次昏死的凌辰。
空灵淡漠的眸子深处，那片死寂的神性海洋之中，再一次，掀起了一丝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她不懂什么是守护。
不懂什么是牺牲。
不懂什么是凡人与仙的差距。
可她知道。
这个凡人，为了她，差点死去。
这个凡人，用他最脆弱的身体，挡住了最恐怖的攻击。
这个凡人，在昏死之前，还在关心她有没有事。
莫名的。
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悄然滋生。
瑶汐缓缓蹲下身。
这是她落凡之后，第一次主动蹲下。
她伸出双手，轻轻抱住凌辰残破的身体。
少年浑身是血，肮脏不堪，与她圣洁的仙躯格格不入。
可她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厌恶。
就那样静静地抱着他。
白衣染血，仙凡相拥。
在这片尸山血海之间，在这片死寂无声的乱葬岗上。
凡人与仙的羁绊，从此，彻底系紧。
道骨已醒，天命已乱。
天诛初临，逃亡始开。
瑶汐抱着昏死的凌辰，缓缓站起身。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不知道天道的追杀还会降临多少次。
她只是抱着他。
如同抱着一件……不想放开的东西。
夜风卷起她的白衣与发丝，带着她与怀中的少年，缓缓转身，朝着远离乱葬岗、远离战场、远离这片血腥之地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逃亡，从此开始。
凡人与仙的红尘浩劫，从此，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