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四章 天诛使者临,凡仙不可视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暗青,将苍云关古战场那座无边无际的乱葬岗,笼罩在一片死寂与阴森之中。
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神光坠世,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幻。
神光散去,仙辉内敛,那道自九霄落下的金色光柱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浸透泥土的暗红血迹,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腐臭。
凌辰依旧倒在尸堆深处,昏死不醒。
胸口那道贯穿性的狰狞伤口还在缓慢渗血,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庞,此刻更是没有半分血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与周围层层叠叠的死尸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这里还躺着一个活人。
他的意识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没有痛苦,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生与死的界限,在他身上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而在他身前数丈之外,那片被神光砸出的浅坑中央,白衣少女瑶汐,依旧静静地伫立着。
从神光落世到现在,她始终未曾移动过半分。
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如冰,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在渐暗的天色下,泛着一层近乎虚幻的淡淡莹光。她就那样站在尸山血海之间,仿佛一尊永恒伫立的神祇雕像,不言不动,不悲不喜,连眼神都未曾有过半分波动。
失忆的枷锁,封锁了她所有的过往。
天庭的身份,诸神的宣判,红尘劫的宿命,天道的追杀……一切的一切,都被深埋在灵魂最深处。
她只记得,自己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
只记得,周围是一片令人不适的污浊与血腥。
只记得,不远处趴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生灵,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是人间,什么是生死,什么是情感。
饿了,不知。
痛了,不懂。
累了,不会。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凡尘俗世的彻底疏离。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卷起血沫的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凄厉的啼鸣。
瑶汐微微垂着眼帘,空灵淡漠的眸子,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在她的感知里,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低级、浑浊、不堪。
脚下的泥土,是污浊的。
空气中的气息,是浑浊的。
远处那具奄奄一息的生灵,是脆弱的。
这方天地,仿佛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浊气之中,让她那具天生神圣的仙躯,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排斥感。
可她依旧只是站着。
没有离开,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好像,这片人间炼狱,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在等。
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结果。
等一场早已注定、席卷天地的浩劫降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夜色渐深,弯月爬上枝头,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乱葬岗上,给满地尸骸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光晕,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凌辰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生机如同指间细沙,飞速流逝,距离彻底死亡,只剩下最后一步。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威严、冰冷到极致的轰鸣,毫无征兆地在九天之上响起!
这声音不似人声,不似雷鸣,不似风啸,而是一种直接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灵魂深处的大道之音!
原本还算平静的天空,骤然翻滚起浓密到极致的漆黑云层!
不是夜色,而是真正的天罚之云!
云层漆黑如墨,翻滚不休,内里隐隐有金色的电光闪烁,有冰冷肃杀的气息弥漫,一股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充满毁灭与审判意味的恐怖威压,如同灭世大山一般,轰然压落,瞬间笼罩了整片苍云关战场!
正在昏死边缘的凌辰,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直接作用在灵魂之上的威压,如同无数根尖刺,狠狠扎入他的意识深处,硬生生将他从死亡深渊里拽了出来!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艰难地、一点点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天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漆黑的天罚之云遮蔽了星月,遮蔽了夜色,遮蔽了整片苍穹。云层之中,金色的符文流转,冰冷的杀机弥漫,那是来自天道的审判,是来自天庭的责罚,是不容违抗、不容置疑、不容苟活的天诛!
凡俗间的战乱、厮杀、死亡……在这股天威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凌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痛。
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与臣服!
那是凡人与生俱来,面对上天审判时,根本无法反抗的本能敬畏!
他想要匍匐在地,想要磕头求饶,想要彻底低下头,不敢再看天空一眼。可他重伤的身体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趴在尸堆里,承受着那股足以让万物寂灭的恐怖威压,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这……到底是……什么……”
凌辰的意识一片混沌,嘴唇颤抖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破碎声音。
他只是一个最卑贱的凡人小兵,连“仙”是什么都不知道,连“道”是什么都不懂。
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
天上,有东西下来了。
来者,带着杀心。
来者,要审判一切。
而这一切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前方那道静静伫立的白衣身影!
瑶汐终于有了反应。
她那始终淡漠空洞的眸子,微微抬起,望向天空中那片翻滚的漆黑天罚之云。
依旧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没有疑惑。
只是单纯地……看着。
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她的神性本能在告诉她,天空之上的存在,是来“清理”她的。
可失忆的她,不明白何为清理,何为追杀,何为危险。
她只是站在那里,白衣无风自动,周身那股内敛的神性,在天威压迫之下,不由自主地微微溢出一丝。
仅仅一丝。
却让周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再次飞速消融!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朝着她的身体汇聚而来,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灵气漩涡,将她衬托得愈发神圣高远。
仙与天,对峙于凡尘之上。
凡与神,共存于血海之间。
一场注定无法避免的杀戮,即将拉开序幕。
天空之上。
漆黑的天罚之云中央,缓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射而出,伴随着冰冷、肃杀、无情的气息,一道身着金色神甲的身影,一步步从云层之中踏出!
那是一道人形身影,却绝非凡人!
身高丈余,通体覆盖着一层冰冷厚重的金色神甲,甲胄之上镌刻着玄奥复杂的天道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流转着审判与诛邪的气息。头顶神冠,手持一柄闪烁着金色电光的长枪,枪尖所指,仿佛连空间都要被刺穿!
面容模糊,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只能感受到一股无尽的冷漠与威严。
双目开合之间,射出两道足以洞穿虚空的金色光束,冰冷地注视着下方乱葬岗上的白衣少女!
天诛使者!
来自天庭,奉天道与诸神之命,专门追杀坠落凡尘的瑶汐帝姬的第一道执行者!
他的使命,只有一个。
将瑶汐帝姬,彻底抹杀在凡尘之中!
谁敢阻拦,杀无赦!
谁敢直视,神魂俱灭!
“吾乃,天庭天诛使。”
冰冷、淡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从神甲身影口中传出,响彻天地,回荡在每一寸空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天道意志,压得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乱葬岗上的尸骸,在这股神念之下,纷纷化为飞灰!
空气中的血腥与腐臭,瞬间被清扫一空!
凌辰趴在地上,七窍都开始隐隐渗出血丝,灵魂仿佛要被这股声音直接震碎!
他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有再次昏死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空那道金色神甲身影望去。
仅仅一眼。
他便感觉自己的双眼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无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瞬间模糊!
凡人,不可直视神!
这是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
“凡尘蝼蚁,也敢抬头望天?”
天诛使者冰冷的目光,只是随意扫了凌辰一眼,语气之中充满了极致的不屑与冷漠。
在他眼中,凌辰这样的凡俗生灵,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如同尘埃,如同草芥,抬手便可碾杀!
他的目光,很快重新落回瑶汐身上,带着审判,带着杀意,带着天道赋予的绝对权威!
“瑶汐帝姬,你触犯天条,私动凡心,诸神宣判,赐下红尘劫,坠凡魂灭。”
“吾奉天命,前来执行天诛!”
“你,可知罪?”
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天道审判的意志,砸落而下!
然而。
面对天庭使者的审判,面对天道的责罚,面对必死的局面。
瑶汐依旧只是静静地站着。
淡漠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天空中的天诛使者。
没有认罪,没有反驳,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她甚至,根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瑶汐帝姬?
天条?
红尘劫?
天诛?
这些词语,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完全没有意义。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一个极其细微、极其罕见的动作,却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茫然。
“你……在说什么?”
清冷、空灵、不食人间烟火的声音,第一次从瑶汐口中缓缓传出。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如同玉石相击,清脆悦耳,却又冰冷到极致。
听到这句话,天空中的天诛使者,顿时怒极反笑!
“事到如今,你还敢装傻?”
“帝姬失忆又如何,神性未灭便是罪!坠落凡尘便是罪!沾染凡尘便是罪!”
“天道之下,不容神圣堕入红尘,不容仙凡有染!”
“今日,吾便替天行道,将你彻底抹杀,以正天规!”
话音落下。
天诛使者手中金色长枪猛地一抬!
嗡——!!!
枪尖之上,瞬间爆发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电光,电光之中蕴含着天道审判之力,足以瞬间将一片山脉化为飞灰!
恐怖的杀机,锁定瑶汐,毫不掩饰!
大地剧烈颤抖,乱葬岗上的碎石纷纷飞起,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凌辰趴在地上,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帝姬、什么天条、什么天道。
但他明白一件事。
天上那个穿着金色甲胄的存在,要杀眼前这个白衣少女!
要杀那个从神光中走出、不染尘埃、美得不似人间的仙女!
一股莫名的冲动,猛地从他心底爆发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是一个濒死的凡人,连自己都护不住,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对方是天上的神使,是抬手就能碾杀他的存在。
两者之间的差距,比萤火与日月还要巨大,比尘埃与泰山还要悬殊!
可他就是不想让她死。
就是不想看到那道白衣身影,被那道恐怖的金色电光吞噬。
就是……想要护着她。
哪怕,付出自己这条卑贱的性命。
“不……不准……伤她……”
凌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
就是这一句凡人的无力阻拦,彻底激怒了天空中的天诛使者!
“嗯?”
天诛使者的目光,再次落在凌辰身上,这一次,不再是不屑,而是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卑微凡尘,也敢干扰天诛?”
“仙凡有别,神人殊途!”
“凡人与神女,不可直视,不可听闻,不可靠近,不可亵渎!”
“你,不仅直视神女,还敢出言阻拦,触犯天威,罪该万死!”
“今日,吾便先将你这蝼蚁,彻底抹杀!”
话音落下。
天诛使者手腕一转,手中那柄蕴含着天道审判之力的金色长枪,瞬间调转方向!
枪尖,直指趴在尸堆里的凌辰!
一股比之前还要恐怖数倍的杀机,轰然锁定凌辰!
在天诛使者看来,杀一个凡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甚至不需要动用真正的神力。
可就是这随手一击,对于凡人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死!”
一声冷喝。
一道细小却无比凝练的金色电光,从枪尖爆射而出,如同一条愤怒的金色雷蛇,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凌辰狠狠轰杀而去!
速度快到极致,威力恐怖到极致!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凌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电光越来越近,感受着那足以让他神魂俱灭的恐怖力量,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不甘。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不甘心……连护她一次都做不到。
不甘心……自己这条卑贱的命,连一点用处都没有。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在金色电光即将落在凌辰身上的刹那——
一道单薄、浴血、脆弱到极致的身影,猛地从尸堆里扑了出去!
是凌辰!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在这生死瞬间,硬生生撑起了身体,不顾一切地扑到了瑶汐的身前!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用自己那残破不堪、濒临死亡的凡人之躯,死死挡在了白衣少女的面前!
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那道来自天庭、足以抹杀一切的金色电光!
“不准……伤她……”
这是凌辰最后的念头。
这是他作为一个凡人,对天威最无力、也最倔强的反抗!
瑶汐站在凌辰身后,空灵淡漠的眸子,第一次微微一凝。
她低头,看着身前这个挡在自己面前、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单薄身影。
看着他那破烂不堪的衣衫,看着他那狰狞恐怖的伤口,看着他那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要挡在自己面前。
不懂他为什么要冒着死亡的风险,保护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不懂什么是守护,什么是勇气,什么是牺牲。
在她的神祇认知里,万物生灵,皆为利己。
弱小者,理应被淘汰。
阻挡天威者,理应被抹杀。
可眼前这个凡人,却用他的行动,打破了她所有的认知。
轰——!!!
金色电光,狠狠轰在了凌辰的后背!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爆发!
狂暴的力量,瞬间席卷了凌辰的全身!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面,也染红了瑶汐脚下的白衣。
凌辰的身体,如同破布娃娃一般,剧烈一颤,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撑起的守护姿态,在绝对的天威面前,不堪一击。
可诡异的是。
那道足以瞬间抹杀凡人的金色电光,在侵入凌辰体内的刹那,竟然被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无比高贵的气息,硬生生挡住了一丝!
那道气息,潜藏在凌辰的灵魂深处,平日里毫无动静,如同不存在一般。
可在这天诛之力入侵、生死一线的瞬间,终于被强行激活!
一丝淡淡的、仿佛来自上古、凌驾于普通神性之上的金光,从凌辰的丹田深处悄然绽放!
道骨!
凌辰体内,那与生俱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无上道骨,在这一刻,因为他以凡人之躯硬抗天诛、守护神女,终于被动觉醒!
仅仅一丝气息,却让那霸道的天诛之力,都微微一顿!
也正是这一顿,让凌辰保住了最后一丝生机,没有当场神魂俱灭!
“嗯?”
天空中的天诛使者,瞳孔猛地一缩!
“这气息……是……道骨?!”
“一个卑微凡尘,怎么可能拥有道骨?!”
“而且……还是最顶级的先天道骨!”
天诛使者彻底震惊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片肮脏污浊的凡尘俗世,一个即将死去的底层小兵,体内竟然潜藏着连天庭诸神都要觊觎的先天道骨!
这简直是颠覆认知!
“难怪……难怪敢以凡人之躯挡天诛……”
“可惜,道骨初醒,微弱不堪,依旧是死路一条!”
天诛使者眼中杀意更浓!
一个拥有道骨的凡人,还与坠落帝姬纠缠在一起,这更是天道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必须死!
一定要死!
而此刻。
凌辰已经倒在了瑶汐的脚边,彻底昏死过去。
浑身骨骼碎裂大半,经脉尽断,生机断绝到了极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鲜血,染红了他的身体,也染红了瑶汐那洁白无瑕的裙摆。
瑶汐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用身体为自己挡下一击的少年。
空灵淡漠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凌辰身上的血迹。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流逝的气息。
她依旧不懂。
不懂什么是痛,什么是伤,什么是血,什么是守护。
可她的内心深处,那片死寂的神性海洋之中,却莫名地,掀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天上。
天诛使者再次举起长枪,杀机暴涨,准备彻底抹杀凌辰与瑶汐两人!
地面。
瑶汐静静站立,脚边躺着昏死的凌辰,白衣染血,神性内敛,却隐隐有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即将苏醒!
凡人与仙的第一次相遇,便引来了天诛!
以凡躯挡天威,以卑微护神圣!
道骨初醒,天命已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