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的阴影吞没两人身影时,天光已彻底沉下去。风从林隙间穿过,带着湿土与焦麦秆的气息,吹在脸上像一层薄霜。秦耕脚步未停,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种子袋上,指腹能触到那粒乌黑主种——它还在震,频率未歇,像是地下深处有东西在呼应。
铁柱靠在他肩上,右腿拖着地走,每迈一步都咬牙,额角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呼吸越来越重。三百步外,鬼雾渐淡,灰影消散于林冠缝隙漏下的微光中,追兵没有再追。
荒径尽头是一道低矮山梁,坡势缓而石多,草木稀疏。翻过去便是开阔地,视野能见数里。秦耕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山体背阴处一道裂口——洞不大,仅容两人进出,但足够藏身。
他没说话,只是手臂一紧,架着铁柱加快步伐。碎石在脚下打滑,秦耕右臂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停。进洞前最后一步,他回头看了眼来路。荒径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枯叶滚动的声音。
洞内干燥,地面铺着细沙,角落堆着几块断石,像是早年崩塌落下的岩块。秦耕扶铁柱靠墙坐下,自己则蹲下检查右手擦伤——掌缘被古木断枝划开一道口子,血已凝固,边缘发黑。他撕下衣袖布条,一圈圈缠紧,动作利落,不看伤口一眼。
处理完自己,他转向铁柱。后者右腿裤管已被血浸透,布料黏在皮肉上。秦耕伸手探了探,确认没有骨折,便用匕首小心割开裤管。伤口是撕裂伤,深可见肉,边缘不齐,显然是被骨锤反震或倒地时撞上尖石所致。
他从行囊底层摸出粗盐包——这是他们离开荒村时带的最后一点存货,原为腌粮防霉,如今只能用来止血。秦耕捏起一小撮盐,洒在伤口上。铁柱身体猛地一抽,牙关紧咬,却没出声。
“忍着。”秦耕说。
他继续敷盐,再用干净布条层层裹紧。包扎完毕,铁柱喘了几口气,脸色仍白得吓人,但眼神清明,抬头看了秦耕一眼:“还能走。”
秦耕点头,没多言。他起身走到洞口,望了一眼外面。夜色渐浓,星月微明,林梢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斑驳影子。他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确认暂时安全后,他退回火堆旁——那是进洞前顺手垒起的一小堆干柴,用火镰点燃,火苗不高,勉强照亮三尺范围。
他从行囊取出最后半袋干粮——硬如石块的杂粮饼,掺了麦麸和树皮粉,是荒村妇人连夜赶制的口粮。秦耕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铁柱。
铁柱接过,咬了一口,牙齿磕在饼上发出“咔”的一声。他嚼得很慢,腮帮用力,许久才咽下去。火光照着他脸上的汗痕和血渍,映出一道道沟壑似的纹路。
“这趟……伤得不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自语,又像是试探。
秦耕正低头检查种子袋,闻言抬眼看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
“没事,养养就好。”他说。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铁柱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啃那口干粮。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断裂,火星溅出几粒。秦耕伸手拨了拨,把余烬压住,防止引燃周边。他的右手始终没离开种子袋,哪怕进食时也只是单手操作。他知道,这片区域不会太平久。通缉令已出,悬赏五千两,活捉者重奖,死的也有一千。这种价码,足以引来无数亡命之徒。
但他现在不能逃,也不能战。铁柱需要时间恢复,哪怕只是几个时辰的喘息。他也需要补充体力,清点资源。幽冥种已用,主种震颤未止,刃麦种只剩两粒普通谷种和一粒雷瓣。他不能再耗。
铁柱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望着洞外夜色低语:“希望中州……能有好消息。”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卷走。可秦耕听见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希望如此。”
随即起身,活动筋骨。右臂转动时传来轻微滞涩感,那是旧伤加新劳的结果。他试着握拳、松开,确认不影响战斗动作。左腿膝盖在蹲坐太久后有些发麻,他用力踩了踩地面,让血液回流。
他的目光扫过洞口方向。荒径依旧空寂,风穿过林子,发出沙沙声。远处山脊轮廓模糊,像一头伏卧的巨兽。他知道,不能再留了。再多待一刻,风险就多一分。
他走回铁柱身边,低声问:“能走吗?”
铁柱撑着地面站起来,试了试右腿承重。疼,但能撑住。他点点头:“能。”
秦耕不再多言,背起行囊,将种子袋重新系牢腰间。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内——火堆即将熄灭,余烬泛着暗红光,像一颗不肯死去的心脏。他转身走向洞口。
铁柱跟在后面,脚步略显踉跄,但没有停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重新踏上荒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和远方的气息。
秦耕走在前面,右手始终按在种子袋上。那粒乌黑主种仍在震,频率未变。
他没回头,只加快脚步,带着铁柱走向中州方向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