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岐推门进去时,先看见的是药碗。
药碗扣在铁板桌边,碗底一层薄渣,已经干了。
闻小满坐在床沿,披着旧毯,手里还攥着点灯用的细符签。她听见门响,先把咳压回去,才抬头看他。
“哥。”
闻岐一步过去,摸了摸她额头。
冷汗一层。
“药铺没送?”
闻小满摇头。
“送药的人没来。”
“谁来过?”
“债契署。”
闻岐脸色沉下去。
闻小满把床边那张压皱的纸递给他。
不是药单。
是新债契。
纸尾只写了一句:原工位冻结,续签可领临时稳息药一剂。
梁观潮算得很清。
他知道闻岐只要还想救妹妹,就得回头去吃这张纸。
闻岐把债契揉成一团,刚想说话,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
不急。
也不重。
像敲门的人知道里面有人,更知道里面的人现在不敢不开。
闻岐抓过桌边旧布,把掌心缠了一圈,低声说:
“别出声。”
闻小满却轻轻拽了他一下。
“不是债契署。”
“你怎么知道?”
“脚步不一样。”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人,靴底干净。”
闻岐眼神一变。
门外的人又敲了第三次。
这回带着一句话:
“闻岐,开门。”
是个女声。
冷,稳,像刀背贴在门上,不乱响,也不退。
闻岐没立刻开。
“谁?”
“监察司,裴照霜。”
闻岐看了闻小满一眼。
闻小满脸色白着,却点了一下头。
门外只有一个。
至少现在只有一个。
闻岐把工具袋踢到床底,手按在腰侧那枚黑色碎片上,这才把门拉开一道缝。
裴照霜就站在门外。
黑银短衣,肩线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这条满是油烟和欠账味的街跟她没关系。她手里没有拔兵器,只拎着一只细长旧匣,匣角沾了点灰。
她第一眼没看闻岐脸。
先看他的手。
再看他腰侧。
最后才看屋里那只冷掉的药碗。
“你从废料舱带了东西出来。”她说。
闻岐回得很快:
“你从监察司带了人情过来?”
裴照霜没接这句。
“启明炉业在找你。”
“我知道。”
“债契署也在找你。”
“我也知道。”
“我不是来押你回去的。”
“我凭什么信?”
裴照霜抬手,把那只旧匣往门缝里递了半寸。
“因为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把门关上,等梁观潮的人顺着欠账街一户一户搜到这里。”
“另一个,是先让我看一眼你从舱里带出来的证据,再由我决定今晚要不要帮你走。”
闻岐盯着她。
她这话说得很实。
不是救人话。
是交易话。
闻岐最信这种。
屋里那只旧药碗冷得发灰。
闻岐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把今晚能付得起的代价都算了一遍。
能付的,是一半证据。
不能付的,是闻小满的命。
“你凭什么决定?”
裴照霜把匣子打开一条缝。
里面不是兵器。
是一片烧裂的黑银薄片,边上还粘着半点红蜡。
闻岐眼神微缩。
这不是废料舱里的东西。
这是外环临泊封存件上才会有的残片。
“你查的不是火灾。”他说。
“对。”裴照霜把匣子合上,“我查活核。”
“那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活核?”
“因为今天那场火,不该在十七号带炸。”
“还因为你活着出来了。”
这句一落,闻岐反而笑了一下。
“活着也成证据?”
“在废料舱清过舱以后,还活着,就是。”
闻岐把门开大了半尺,却没让她进。
“我给你看一半。”
“你给我什么?”
裴照霜答得很快:
“一条今晚能走的路。”
“不够。”
“再加一剂稳息药。”
屋里闻小满咳了一声,很轻,但没压住。
闻岐手指一下收紧。
裴照霜听见了,脸上仍没动,只把话补完:
“我只带了一剂。你要不要换,看你。”
这局她压得很准。
闻岐现在最缺的不是道理,也不是正义。
是药。
是今晚先把人按住的那一点喘气。
闻小满低头把那支药管尾端的小帽拧开了。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闻岐知道,她不是不疼,只是早就学会了把疼往回咽。
这屋里要是再慢一点,她今晚可能就真咽不下去了。
他沉了两息,侧身让开半步。
“进来。”
裴照霜进屋后第一件事,是把门重新带上。
第二件事,是把那只旧匣放到桌上,先从里面取出一支拇指长的青白色小药管,推到闻小满那边。
“先喂半管。”
闻岐没动。
“怕有问题?”
“怕你白送。”
裴照霜看着他:“我说过,不白送。”
闻岐把药管递给闻小满,自己却没让裴照霜碰床边,更没让她往里走。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碎炉壳,只有指甲盖大,壳边还结着薄霜。
“先看这个。”
裴照霜没伸手接。
她拿出一枚黑色小夹,把碎壳夹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眼神立刻变了。
“封温壳。”
“什么?”
“用来压活核余温的外层壳。”裴照霜把碎壳放下,“不是事故废料舱该有的东西。”
闻岐盯着她:“所以?”
“所以你没说谎。”她抬眼,“十七号带那场火,不是普通爆缆。”
闻岐没把黑色碎片直接给她看。
他只把缠着掌心的破布解开半层,露出伤口边那道淡白冷纹。
裴照霜这次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是它留下的?”
“你先告诉我,它是什么。”
裴照霜没立刻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碰响。
不是敲门。
像有人把刀背贴上了门轴。
闻小满手里药管一顿,脸色更白:
“不是一个人了。”
闻岐和裴照霜同时转头。
外面有人压着声音说:
“梁主管说,人和东西都要。”
裴照霜瞬间起身,手已经落到靴侧短刃上。
“后门有路吗?”
闻岐把掌心布重新缠死,声音沉得很低:
“有。”
“但你现在得先告诉我,你查到哪一步了。”
门外第二声碰门已经响起。
裴照霜盯着他,只说了六个字:
“我查到你父亲了。”
闻岐指节一下收紧,掌心那道冷纹跟着跳了一下。
他没问“怎么查到的”。
这种话在门外已经快撞开的当口,问出来没有意义。
他只看着裴照霜,眼底的戒心比刚才更重了一层。
“说清楚。”
裴照霜没有躲他的眼神。
“不在这里说。”她道,“门外的人再撞一次,就会把我带来的东西全看见。”
闻岐盯着她半息,转身就把桌边那只油灯往地上一拨。
油灯滚出去,火芯一歪,屋里顿时暗了半边。
“走后门。”他说,“边走边说。”
他把闻小满先护到自己身后,伸手去够桌角那只旧药碗时,指尖碰到一层已经凉透的碗沿。
那点凉像刀口,很轻,却一下提醒了他。
今晚这屋里最先断的不是灯,也不是门。
是药。
是他不能再拖的那口气。
闻岐把碗往旁边一推,跟着压低了身子。
他没再看门外那个人一眼。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屋里这点活气带出去。
再晚一步,连这点气都要被人顺走。
闻岐贴着门缝站稳,先把呼吸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