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按在古木断裂处的瞬间,秦耕指腹触到一丝异样震动。那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追兵压近的杂音,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震颤,像是某种东西在土层下缓缓搏动。
他没抬头,眼角余光扫过前方——二十名追兵已列成盾矛阵,前排持皮盾推进,后排握短矛待发,步伐整齐,显然受过训练。
火油罐残迹还在地面冒烟,麦林焦黑倒伏,刃麦种最后一次催发后留下的根系正在枯萎。贫土耗尽养分,再撒种子也长不出杀伤力足够的刀穗。
他右手指节仍扣着最后两粒刃麦种,但没动。常规手段破不了这阵型。
盾墙压上来,投矛覆盖三步内所有空隙,硬冲就是送死。铁柱靠在朽木另一侧,骨锤拄地,呼吸粗重如破风箱。右腿伤口撕裂,血顺着裤管流进靴子,每喘一口气都带出肺叶摩擦的杂音。
他没说话,只用肩膀顶了顶秦耕的臂肘,意思明白:还能打。
秦耕没回身。他右手缓缓松开刃麦种,转而探入种子袋最底层。指尖穿过干燥谷粒、碎茎残渣,终于触到一粒冰冷乌物。
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摸上去像冻透的石核,寒意顺着指骨往手臂爬。这是他在黑风谷边缘拾得的“幽冥种”,从未试用。当时白影提醒过一句:“此物不属九域,慎用。”他一直压在袋底,当作最后底牌。
现在是时候了。
“铁柱掩护。”秦耕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话音未落,双手齐扬。幽冥种脱手飞出,划过一道短促弧线,精准落入追兵阵前三步处的死化土地。那里土壤灰白如骨粉,寸草不生,连腐殖层都被火油烧穿。
种子落地无声,刚触土面,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不见绿芽破土,反而涌出灰雾。雾气浓稠如浆,贴地蔓延,十息之内扩至十丈范围,将整片洼地笼罩其中。
追兵脚步戛然而止。
有人低声咒骂,举盾横在胸前。后排一名持矛者突然扔掉武器,踉跄后退:“不对……这雾里有东西!”他话音未落,灰雾中浮现出人形轮廓——佝偻爬行的、悬空飘荡的、跪坐抱头的,形态各异,皆无五官,唯有一团阴气聚成躯干。
它们不攻击,只是在雾中游荡,发出低微呜咽,仿若亡魂夜泣。
“有鬼!”左侧一人失声惊叫,手中短矛脱手落地。
盾墙出现松动。前排两人后撤半步,露出缝隙。后排投矛者迟迟不敢出手,矛尖微微发抖。络腮胡站在阵后,脸色铁青,厉声吼道:“别慌!是邪术幻象!给我压上去!”他抽出双刀,亲自上前督战,可脚下一顿,终究没敢踏入雾区。
灰雾继续扩散。鬼影穿梭其间,时隐时现。一具悬空鬼影飘至距盾墙不足五尺,突然张口,无声嘶吼。
虽无声音传出,但所有追兵都感到耳膜一震,心头剧跳。三人当场跪倒,呕吐不止。盾墙彻底崩溃,有人转身就跑,更多人挤作一团,互相推搡。
秦耕眼神未变。他知道,这些鬼影并非实体,而是幽冥种唤醒地下死气所化的虚相。
它们不能杀人,但能惑心。越是心虚胆怯之人,越容易被其震慑。而这群追兵本就为赏银而来,无人真想拼命。
“动手。”秦耕吐出一字。
铁柱怒吼一声,强撑伤腿猛然跃出。骨锤抡圆,带起呼啸风声,砸向右侧两名尚未回神的追兵。锤头撞上一人胸膛,肋骨塌陷声清晰可闻,那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根枯枝才停下。
第二人举刀格挡,锤锋劈入刀背,劲力未消,顺着手臂震断肩胛骨,整个人被打得单膝跪地。铁柱借势横扫,锤柄扫中第三人腰眼,咔的一声闷响,那人蜷缩倒地,再没起来。
三具尸体横陈,血溅灰雾。
其余追兵惊惧交加,更无人敢上前阻拦。络腮胡还想稳住阵脚,可身边手下已开始后退。有人喊:“那是控魂邪术!沾上就不得超生!”话音一落,整个队伍哗然溃散,连盾牌都丢在地上。
秦耕一把拽住铁柱胳膊。后者右腿几乎无法承重,全靠他拖着才能站稳。他没多言,只低吼一句:“别恋战,赶紧走!”
两人借鬼雾遮掩,迅速穿过林隙,踏上通往中州方向的荒径。身后追兵仍在惊惶呼喊,有人欲追,却被同伴死死拉住:“那是邪术!不能近身!”灰雾中鬼影依旧游荡,一具爬行鬼影缓缓转向追兵方向,伸出残缺手臂,无声指向他们。数人当场瘫软,尿液顺着裤管流下。
荒径狭窄,两侧杂草丛生,踩上去沙沙作响。秦耕脚步不停,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种子袋上。袋中空了大半,仅剩几粒普通谷种和一粒雷瓣。
幽冥种已用,主种仍在震颤,频率与地底震动一致,但他没时间深究。铁柱靠在他肩上,每走一步都咬牙忍痛,额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走出三百步,身后鬼雾渐淡。阳光刺破林冠,照在湿泥路上,蒸腾起缕缕白气。追兵没有追来。
秦耕放慢脚步,但仍保持疾行节奏。他知道,这片区域不会再安全太久。通缉令既出,必有更多势力盯上他。皇城有变,云裳密信十万火急,他必须尽快赶到中州。但现在,首要的是脱离战场,找到隐蔽处处理伤势。
铁柱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他试图自己走,可右腿刚一用力,整个人就歪向一边。秦耕伸手架住他腋下,继续前行。荒径前方隐约可见一道低矮山梁,翻过去便是开阔地。那里或许能找到藏身之所。
风穿过林隙,吹动残余焦黑麦秆,发出“簌簌”之声,像是大地在低语。
秦耕将手按在种子袋上,指腹触到那粒乌黑主种。它还在震,频率未停。
他没回头,只加快脚步,带着铁柱走向山梁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