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舱砂落下来的时候,闻岐先把黑色碎片塞进了碎炉壳里。
不是他想明白了。
是手比脑子快。
掌心那道冷纹还在发麻,像那句浮出来的字没有消,反而顺着血往里钻。闻岐只来得及抱着碎炉壳往左滚,整个人狠狠干进导轨下那道半塌的检修槽里。
第一蓬砂擦着槽口扫过去。
没有声。
只有旧皮手套一下冒出的白烟。
闻岐把手猛地缩回怀里,后背死死顶住槽壁。那点青白色的砂顺着槽盖缝往里漏了一线,落在他靴边,靴皮当场被腐出一圈小洞。
洗舱。
梁观潮不是要他带炉心上去。
是要他和炉心一起洗在下面。
头顶管道一节节亮起来,青光贴着舱壁往前爬。闻岐缩在槽里,听见外面导轨、废缆、炉砖被一层层刮过去的细响,像有人拿刀一点点削掉这里刚发生过的一切。
血。
脚印。
炸开的裂缝。
包括活人。
闻岐屏着呼吸,把碎炉壳压在胸前。壳里的黑色碎片冷得过分,可也正是这股冷,把漏进来的清舱砂逼在了一线外头。
它怕这个东西。
闻岐刚抓住这个念头,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
至少两个。
“洗完没有?”
“差不多。”
“梁主管说,活的也别留。”
槽里的闻岐眼神一下沉死了。
他们根本没打算等他把炉心带上去。
脚步声停在下沉口边。
有人用铁钩拨了拨事故炉心,骂了一句:
“东西还在,人没了?”
“洗成渣了吧。”
“找一圈。那小子手稳,万一真钻哪儿了,回头又是一身骚。”
闻岐把气全压进胸口。
检修槽太窄,他连翻身都难。外头两个人只要真拿钩往导轨下探,他躲不开第二下。
掌心那道冷纹又跳了一下。
不是疼。
像在提醒。
提醒什么?
闻岐没空慢慢想。他把左手摸到槽底,先碰到一滩冰冷积水,再碰到一截去年卡在这里没清掉的旧拉簧。
那拉簧细,脆,受力就会断。
但只要够快,能用一回。
外头铁钩已经往这边来了。
闻岐把拉簧缠上靴边那块被腐掉的皮,狠狠一扯,整只靴头立刻裂开半片。他把那半片靴皮顺着槽缝往右边一弹。
“啪。”
声很轻。
可在清过舱的空舱里,够用了。
“那边!”
铁钩一下偏过去。
闻岐就在这一瞬翻身顶开槽盖,抱着碎炉壳冲了出去。
最近那个护卫刚回头,脸都没转正,闻岐已经把碎炉壳连同黑色碎片一起朝他腕上砸过去。
对方抬手来挡。
刚碰到壳边,整条手臂就像被冻住一样僵住了。
闻岐没停,反手抢过他的铁钩,照着另一个人的膝弯狠狠干下去。
那人闷哼着跪倒,张嘴要喊。
闻岐一脚把他踹回白雾里。
“喊。”
“把梁观潮也喊下来洗一遍。”
他没补第二下。
因为没时间。
清舱灯已经亮到第四组,再拖一会儿,整个废料舱会被重新封死。
闻岐拖起事故炉心就往门外跑。
跑了三步,他又停了一下。
炉心可以扔。
黑色碎片不行。
他把那块真正冷得要命的黑色碎片从碎炉壳里抠出来,用破掉的手套一裹,直接按进掌心伤口里,再抓紧。
疼得他眼前发白。
可比起把它露在外头,这点疼还算活路。
废料舱门开着。
门外却没人接他。
整条侧廊空得像刚死过一遍。
闻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如果梁观潮真等炉心,他的人一定堵在门口;现在没人,说明上面默认他已经洗干净了。
门口空了,反倒像一张等人踩进来的网。
闻岐顺着侧廊往外冲时,眼角余光扫到废料舱门边那道新划开的白痕。
白痕不深,像人用细粉在金属上擦过。
他心里一跳,想起梁观潮靴底的灰。
那不是事故留下的。
那是清舱前,有人先来过一趟。
闻岐没去闸门。
他直接冲向左侧第三根导轨外那条废检修支廊。
这是旧舱。
旧舱就有旧路。
支廊口半掩着一块掉漆铁板,后面全是旧油和铁粉味。闻岐刚钻进去,外面就有人喊:
“人在这边!”
来得真快。
闻岐没回头,沿着支廊一路往下滑。旧梯锈得厉害,手一压就是一层黑粉。他掌心伤口里的碎片越来越冷,冷得像和整条旧支廊连在一起。
滑到转角时,他听见上头有人在说:
“别打死!”
“梁主管要看他手里的东西!”
闻岐脚下一顿。
不是炉心。
梁观潮要看的,是他从废料舱里带出来、却不该带出来的东西。
闻岐继续往下。
欠账街的货门就在这条支廊尽头。
可他还没摸到门轴,眼前先看见了灯。
不是街灯。
是一片很小的黑银冷光,压在门缝下,薄得像刀片。
闻岐蹲下捡起来。
薄片正面刻着一个字:
霜。
背面有三道短痕。
不是令牌。
更像谁留给他的路标。
闻岐把薄片收进袖口,抬脚顶开货门。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带着欠账街常年不散的油烟、药渣和旧水汽。
他刚出来,就看见自家那盏门灯灭着。
灯罩内侧挂着一层白雾。
闻岐脚步第一次真正乱了半拍。
药断了。
人呢?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
先抬眼看了看门框顶上的那条细缝。
缝里挂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白灰,像刚有人从这儿把什么薄东西塞过去。
闻岐心口一沉,手指先按到袖口里的黑色碎片上。
不是药铺临时断供。
是有人先把屋里最该有的东西掏空,再等他回来踩空处。
他推门进去时,连脚步都比平时轻了些。
这种时候,响一点都多余。
屋里太静了。
静得像连呼吸都被人提前拿走了一口。
闻岐把门掩上,没立刻走到床边,而是先看了一眼桌角、药柜、灶台和窗沿。
空。
不是乱过的空。
是被人很规矩地拿走了最该在的东西,连边角都收拾过。
他心里更沉。
这说明来的人不是赌一把,而是有准备。
也说明那张停供条,未必只是药铺一句话那么简单。
闻岐又往里走了两步,先摸了摸床褥边沿。
还有余温。
说明人不是早上被带走的,是在他回来的前后,或者更近。
桌角那只常年缺口的药盏还在,勺子却没了。窗边压糖纸的小石块也被人挪过半寸,像来的人不只是找东西,还顺手确认过这屋里平时怎么摆。
这是熟路的人干的。
不是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