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的泥水还在缓缓渗动，一滴落在秦耕后颈，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没抬手擦，眼眶发涩，却不敢闭。刚才那阵脚步声走远了，金属刮擦的动静也沉了下去，但林子里的静比之前更沉，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呼吸。
铁柱趴在他身后，骨锤横在胸前，额头抵着湿土。他的喘息轻了些，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撕扯的杂音。右腿的伤口泡在泥里，皮肉泛白，边缘已经开始溃烂。他没叫疼，也没动，只是手指死死抠进泥土，指节泛白。
秦耕右手埋在种子袋里，五指张开，握着一粒刃麦种。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他没撒，也没收。现在动就是暴露，不动就是等死。他知道追兵不会只来一个探子。通缉令贴出去，五千两活人，一千两尸体，够整个北境的猎户红眼。
头顶藤蔓忽然一颤。
不是风。
是脚踩枯枝的声音，清脆，短促，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秦耕瞳孔一缩。
来了。
他没回头，左手食指微微抬起，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短痕——退路被封。右侧是断崖，左侧是塌陷沟壑，前方林隙透出灰白光，那是密林边缘，再过去就是开阔地。他们被困在了这片腐土洼地。
脚步声逼近，踩得更重了。不再是试探，是围剿。
“在这儿！”有人低吼。
沟口藤蔓被猛地掀开，一道黑影探头，手里提着短矛。他刚看清沟底两人，秦耕右手已扬起。
一把刃麦种甩向沟前空地。
种子撞上腐土，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豆子落地。下一瞬，地面裂开细缝，数排麦苗破土而出，茎秆漆黑如炭，麦穗弯如镰刀，刃口在微光下泛出冷青色。麦秆疯长，瞬间拔高到人腰位置，麦穗随风一荡——
“啊！”
最先探头的那人惨叫倒地，脖颈飙血，半边耳朵连着皮肉飞出去，砸在树根上。他捂住脖子翻滚，血喷在藤蔓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是他！秦耕！”有人认了出来，声音发狠，“别让他跑了！”
沟外响起杂乱呼喝，七八条人影从林中冲出，手持短刀、石斧、猎叉，呈扇形压上。有人投出短矛，钉在沟壁溅起碎泥。秦耕矮身躲过，左手一扯铁柱胳膊：“起！”
铁柱咬牙撑起，骨锤抡圆，砸向左侧扑来的两人。锤头撞上猎叉，火星四溅，对方虎口崩裂，猎叉脱手飞出。铁柱借势横扫，锤柄扫中另一人肋下，咔的一声闷响，那人弓身倒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哥，他们人不少！”铁柱喘着粗气，背靠沟壁站定，双眼死盯前方。
秦耕没答。他站在倒伏的古木之后，右手再次探入种子袋，抓出一小撮刃麦种，撒向身前三步处的空地。麦苗破土，迅速成列，麦穗低垂，刃口朝外，形成一道弧形屏障。腐土贫瘠，麦株长得格外狰狞，茎秆扭曲如蛇，麦穗层层叠叠，像一张闭合的刀网。
追兵停下脚步，盯着那片麦林，没人敢上前。
“用火！”有人喊。
一支火把扔了过来，砸在麦林边缘。火焰爬上麦秆，可烧了不到半尺，火势竟自行熄灭。麦秆黑得更彻底，麦穗轻轻一震，几粒焦黑种子弹射而出，打在最近那人脸上，划出三道血痕。
“邪门！”那人捂脸后退。
秦耕冷冷看着。贫土育凶种，火攻无效。这些追兵不懂，他们面对的不是术法，是土地本身在杀人。
“绕后！”有人怒吼。
两名追兵转身，试图从沟后攀上高坡。秦耕眼角一跳，左手迅速摸出三粒种子，甩向坡底。麦苗破土，麦穗暴长，如鞭抽击，一人脚踝被割开，跪倒在地。另一人跃起躲避，却被麦秆缠住小腿，猛力一扯，整个人摔下坡来，头撞树干，当场昏死。
正面追兵趁机冲锋。
“杀！”三人持刀扑上，直取沟口。
秦耕低喝：“起！”
麦林骤然暴动。麦穗如刀轮横扫，麦秆弯曲反弹，将整排麦穗甩向前方。刃光掠过，最前那人胸口豁开一道深口，内脏未出，血先喷出三尺。第二人举臂格挡，小臂齐肘而断，断臂飞上半空，麦穗顺势切入肩窝，整个人斜着劈成两片。第三人收势不及，被麦穗扫中大腿，筋肉翻卷，倒地哀嚎。
沟口堆起三具残尸，血浸透腐土，黑泥变褐。
余下追兵终于胆寒，纷纷后退。
可就在这时，林子深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至少十几人，踩得枯枝乱响，正从两侧包抄而来。有人吹响骨哨，尖利刺耳，回荡林间。
“别慌！”先前喊话那人稳住阵脚，是个络腮胡，腰挎双刀，“他只有两个人！耗也能耗死他！”
秦耕背靠古木，呼吸平稳，右手再次探入种子袋。这一把种子更少，只有四五粒。他不能浪费。每一粒都是命换来的。
铁柱拄锤喘息，额上全是冷汗。右腿伤口裂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流。他抬头看秦耕：“哥……还能撑？”
“能。”秦耕声音不高，却稳。
他目光扫过战场。正面七人，左右各五人逼近，后路已被封死。他们像困在网里的鱼，网越收越紧。
“你退后。”秦耕说。
铁柱没动：“我还能打。”
“退后。”秦耕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铁柱咬牙，拖着伤腿后撤两步，背靠古木另一侧，骨锤横在身前。
秦耕双手缓缓抬起，右手握着最后一把刃麦种，左手按在古木断裂处。木头早已腐朽，一碰就掉渣。他指尖感受到一丝震动——不是脚步，是地下传来的轻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极低，极缓，却与种子袋底层那粒乌黑主种的震颤频率一致。
他没时间想了。
正面追兵再次冲锋。
“杀秦耕者，赏三千两！”络腮胡狂吼，双刀交叉，率先扑上。
秦耕右手一扬，种子洒出。
麦苗破土，麦穗暴长，刀光横扫。两人倒地，脖颈割裂，血喷如泉。可这一次，麦株生长速度明显慢了半拍。贫土已被反复催发，养分耗尽，新长出的麦穗刃口发钝，割不穿厚皮甲。
一名追兵趁机掷出石斧，擦过秦耕左臂，布衣撕裂，皮肉绽开，血立刻涌出。他没停，左手迅速拔出腰间麦剑——那是王大锤用初代刃麦编织而成，剑身由数百麦穗绞合，刃口永不钝化。
他横剑一扫，逼退两人。
铁柱见状怒吼，抡锤冲出，砸向右侧包抄之敌。锤影翻飞，一人胸骨塌陷，倒飞出去。另一人挥刀砍来，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锤砸中膝盖，骨裂声清晰可闻。
“哥！左边！”铁柱大吼。
三人从侧翼逼近，手持猎叉，呈品字形压上。
秦耕旋身，麦剑横斩，削断两支猎叉。第三人跃起突刺，他矮身避过，顺势一脚踹中对方下腹，那人仰面摔倒，后脑撞上石块，昏死过去。
可就在这瞬息破绽，背后劲风袭来。
秦耕猛然侧跃，肩胛仍被短刀划中，衣服撕裂，血线浮现。他旋身反手，麦剑刺入偷袭者咽喉，抽出时带出一股血箭。
七具尸体倒在沟口，血漫腐土。
可追兵仍未退。
剩下十一人围成半圆，不再强攻，而是缓缓推进，投石掷矛，压制秦耕动作。有人开始往沟里扔火油罐，碎片四溅，腥臭液体泼洒麦林。火把再扔，火焰腾起，烧得麦秆噼啪作响。
麦林开始萎缩。
秦耕盯着火光，眼神不变。他知道，火能毁麦，但毁不了种。只要种子入土，就能再起。
他右手再次探入种子袋。
只剩三粒。
他没急着撒，而是蹲下身，将一粒刃麦种轻轻按进古木根部的裂缝中。那里有少量腐殖土，尚未被污染。
麦种入土，轻微一颤。
他等了两息。
麦苗破木而出，一株，两株，迅速向上疯长，麦穗低垂，藏于朽木阴影之下。
火势渐弱，油尽灯灭。
追兵见火无效，再次逼近。
“一起上！剁了他四肢！”络腮胡怒吼。
八人齐冲，刀矛并举。
秦耕站起，左手猛然一拍古木。
藏于木中的麦苗骤然暴长，麦穗如刀轮横扫，从侧面切进人群。一人手臂齐肩而断，另一人脸颊被削去半边，惨叫未出，喉管已被切断。麦秆弯曲反弹，将整排麦穗甩向空中，如暴雨般落下，扎进两人后背，贯穿肺腑。
血雾弥漫。
剩余六人终于胆寒，纷纷后退。
可就在这时，林子深处，又一声骨哨响起。
这次更近。
不止一路。
秦耕站在火光与暗影交界处，麦剑垂地，剑尖滴血。他右手指节发白，紧紧攥着最后两粒种子。左臂、肩胛、肋下三处伤口渗血，布衣黏在皮肤上。他没看伤口，只盯着四周林影。
追兵重新列阵，人数更多，至少二十人，从三个方向压上。他们不再分散，而是结成阵型，前排持盾，后排投矛。显然，这是有组织的围猎。
铁柱靠在古木后，骨锤拄地，呼吸沉重如风箱。他右腿已经无法支撑，全靠左手撑住树干。他抬头看秦耕，声音沙哑：“哥……咱还能走吗？”
秦耕没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最后两粒种子，分别按进左右两侧地面。
麦种入土，轻微一颤。
他站在倒木之后，麦剑横于胸前，目光如刀，扫视逼近的敌人。
风穿过林隙，吹动残余麦穗，发出“簌簌”之声，像是大地在低语。
铁柱咬牙，强撑站起，骨锤横在身前。
追兵压至十步。
秦耕左手缓缓抬起，按在古木断裂处。
麦种即将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