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一脚踏进林子,枯枝在靴底断裂,发出短促脆响。他没停,背脊贴上一株老槐树干,侧头扫视身后。铁柱踉跄跟入,右腿拖在地上,鞋帮裂口处渗出的血已凝成黑块。他靠住另一棵树,喘得像破风箱,喉咙里咯着痰音,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泥和汗。
林子里没有光。树冠叠得密实,连月影都漏不进。空气闷湿,裹着腐叶和烂根的气味。秦耕耳朵微动,听着远处火场的方向——狗吠早歇了,人声也沉下去,只剩风穿过枝杈的低啸。他左手探向腰间种子袋,指腹压过布面,确认每一格都在。那粒乌黑主种藏在最底层,隔着粗麻布,仍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东西在袋子里轻轻敲打内壁。
铁柱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骨锤搁在膝头。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脚,布鞋前头撕开一道口子,脚趾甲盖发紫,边缘结着血痂。“哥,”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通缉令一出,咱们往后去哪儿都难了。”
秦耕没答。他盯着前方黑暗,眼珠不动。刚才那一炸虽解了围,但也等于在夜空里点了一堆篝火。活捉五千两,死了也有一千。这个价码,足够让沿途所有猎犬竖起耳朵。他记得酒馆门外那道新鲜划痕,斜切入土,深浅一致——是铜盘留下的印子。能用铜盘追踪的人,不会只派五条壮汉来堵门。
“先去中州。”秦耕终于说话,嗓音干涩,“弄清楚皇城咋回事。”
铁柱抬头看他。黑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还亮着。他没问为什么非去不可,也没说路有多远。他知道秦耕决定的事,拦不住。他只是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听你的。”
两人不再出声。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苔藓吸水的声音。秦耕蹲下身,右手插入泥土,指尖触到底层石板的硬边。这片地太熟,翻过不止一次。他抽回手,甩掉泥屑,目光落在铁柱腿上。伤口从脚踝往上撕开三寸,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泛白。白天走过的盐碱地、碎石滩,每一步都是往刀口上踩。
“还能走?”他问。
铁柱握紧骨锤柄,指节发白:“哥在哪,我就在哪。”
秦耕站起身,环顾四周。树影交错,看不出路径。他往前走了几步,脚尖踢到半截断藤,弯腰拾起——是野生骨藤,老茎上还带着刺瘤。他顺手塞进种子袋侧兜,动作熟练得像捡柴。这片林子贫瘠,但越贫瘠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越狠。他没动念头去种,现在不是时候。金手指还没解锁,种下去就是浪费。
他退回原位,背靠树干坐下,双腿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始终离种子袋不远。铁柱闭着眼,呼吸沉重,胸口一起一伏。他没睡,只是撑不住睁眼。秦耕知道他在忍痛,也知道他不敢喊。荒村出来的汉子,疼到断气也不会叫一声。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林子里的温度降了。湿气爬上裤管,贴在皮肤上发凉。秦耕耳膜忽然一紧——有动静。
不是风。
是脚步,踩在枯叶上的那种轻响,断断续续,由远及近。步幅不大,频率不稳,不像追兵列队推进,倒像是一个人在试探着靠近。秦耕眼皮都没眨,右手缓缓抬起,食指横在唇前。
铁柱立刻闭嘴,手摸上骨锤。
秦耕慢慢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十步外,一道沟壑横在林地之间,被垂落的藤蔓半掩着,底下是塌陷的土坑,积着黑水。他轻轻推了铁柱一下,朝沟壑方向偏了偏头。
铁柱会意,咬牙撑起身体,拖着伤腿往那边挪。秦耕殿后,每一步都避开枯枝,鞋底贴着地面滑行。两人先后趴进沟底,泥水浸透衣摆。秦耕伏在前头,脸贴近湿土,鼻尖闻到一股腥腐味。他没动,眼睛盯着上方藤蔓的缝隙。
脚步声更近了。
踩叶声停在沟壑边缘,约莫两丈开外。有人站在那里,不动了。秦耕屏住呼吸,右手埋进种子袋,五指张开,握住一粒刃麦种。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他没打算动手。现在暴露位置,等于把命交给对方节奏。
头顶传来窸窣声——是布料摩擦藤蔓的声音。那人弯腰查看?还是只是驻足?
秦耕眼角余光扫见铁柱。他趴在后面,骨锤横在胸前,额头抵着泥地,双眼死死盯着沟口。他的呼吸已经压到最低,胸口几乎不动。秦耕知道他在拼命控制自己别咳嗽。刚才一路奔逃,肺里灌满了灰和烟尘。
上面的人没走。
也没退。
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枯木插在林子里。
秦耕开始数心跳。一下,两下……数到十七的时候,那人动了。脚步继续向前,踩碎一片干叶,声音轻微,却清晰可辨。他不是漫无目的乱走,而是沿着他们进林的路线,一步步追过来。
秦耕右手收紧,刃麦种嵌进皮肉。他判断距离。二十步内,雷瓣能炸出三丈范围,但会暴露位置。十五步内,刃麦阵可成型,但需要三息扎根时间。现在铁柱受伤,移动受限,一旦交手,只能速战速决。
脚步声渐远。
那人继续往前走了五六步,然后停下。接着,是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像是刀鞘碰到了石头。
秦耕没动。
铁柱也没动。
泥水顺着沟壁往下渗,一滴,落在秦耕后颈,冰得他肌肉一绷。他没抬手擦,任它流进衣领。
上面的人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林子深处。
秦耕仍没动。他又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再无异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侧头看了铁柱一眼,低声:“别松。”
铁柱点头,眼神没离开沟口。
秦耕慢慢抬起手,抹掉脸上泥浆。他能感觉到种子袋还在发热,尤其是装着乌黑主种的那一格。那东西在回应什么。也许是刚才的脚步声,也许是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在召唤。但他现在顾不上。他只知道,那人虽然走了,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伸手探进铁柱腰后,摸到一块干布巾,撕下一角,按在他腿上伤口。铁柱闷哼一声,牙关咬紧,没出声。
“明天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林子。”秦耕说,“走小路,绕山脊。”
铁柱喘着气:“怕是……绕不开。”
“那就闯。”
秦耕收回手,布巾上沾了血,黑红一片。他把它塞回铁柱怀里,重新靠回沟壁。眼睛仍盯着藤蔓缝隙外的黑暗。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通缉令已经贴出去,消息会比人跑得快。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等着。
但他必须去中州。
皇城有变,十万火急。
他左手摸到种子袋最底层,隔着布面,轻轻按了一下那粒乌黑主种。它还在震,频率比之前快了些。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倒计时。
沟外,一只夜枭扑翅而起,掠过树梢,没入更深的黑里。
秦耕闭上眼,又立刻睁开。
不能睡。
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