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心取不回来,闻小满今天断药。”
梁观潮站在闸门前,说这句话时,身后的白火正顺着十七号检修带往外舔。
闻岐没先看火。
他先看梁观潮腰间那块内环通行牌,再看他靴底。靴底很干净,连半点外环灰都没有,像这场火不是从他管的十七号带烧出来,而是从别人账上抄来的一个名字。
“听见没有?”梁观潮抬了抬眼皮,“炉心取不回来,药就停。”
周围没人吭声。
十七号带第三班的人全被堵在内闸外,背后是白火,前头是炉业护卫。谁都知道这不是在问闻岐肯不肯下去,是在告诉所有人,今天这口锅已经扣实了。
闻岐把破了一半的手套摘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刚才爆缆时割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血水里混着黑灰,沿着掌纹往下淌。
“为什么是我?”他问。
梁观潮笑了。
“最后一个碰阵缆的是你。”
“最后一个报修副阀卡滞的也是我。”
“报修不等于没动手脚。”
这话一落,十七号带剩下那几个人都把头偏开了。没人替闻岐说话,也没人敢接梁观潮这句。
闻岐把视线从人群里收回来。
闸门后广播已经开始报数:
“外层事故区,三息后清舱。”
“三。”
“二。”
清舱不是救火。
灰环外层的人都知道,清舱就是洗掉火、洗掉灰、洗掉血,也洗掉该留在事故里的活人。
周砚七脸色变了。
“现在下舱?清舱砂一开,人进去就是死!”
梁观潮看都不看他。
“所以我给闻岐一条活路。”
他说着,把一枚临时通行扣丢到闻岐脚边。
金属扣落地,滚了两圈,停在一滩冷水里,边缘撞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下去,拿回事故炉心。”
“上来,第三班还能留工。”
“不下去,闻小满的药今天断,明天债契重签,你们这一屋子人一起滚去废料署。”
广播继续倒数:
“一。”
闻岐弯腰捡起那枚通行扣。
扣子很冷。
冷得不对。
不像刚从人手里丢出来,倒像提前压在什么冰得发死的地方放过。
他把扣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刮痕。
不是磕碰。
像谁拿刀尖先试过这枚扣的边。
“你还在看什么?”梁观潮声音沉下去,“我再说一遍,炉心不上来,药就停。”
闻岐抬头,正对上他那双眼。
那里面没有急。
也没有火。
只有一笔已经记好的账。
闻岐把通行扣压进袖口。
“我下。”
他没有立刻迈步。
先低头把那枚扣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刮痕很细,边缘却新,像刀尖刚刚试过不久。扣面上本该有的编号被人刮掉了,留下半道浅白痕。
这枚扣子是故意扔给他的。
周砚七一把抓住他手臂,手指都在发抖。
“你真去?”
闻岐把他手掰开。
“不去,她今晚就得咳死。”
这句话没收着。
梁观潮听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笑。
“半刻。”
“炉心带不上来,门不会给你开第二次。”
废料舱在十七号带最下层。
闻岐沿着窄梯往下时,头顶已经开始亮青白色的清舱灯。那光一节一节压下来,把整条旧梯照得像浸在冷水里。
他走得很快。
越快,越能听见自己掌心的血往下滴。
滴在铁梯上,没出声。
像被这地方先一步吃了。
废料舱门半开着,锁芯上全是细灰。闻岐手指往锁边一抹,指腹立刻蹭出两道新痕。
有人先进去过。
不止一个。
他没喊,也没回头。
这种时候回头没用,上头只会有人催他快死一点。
他推门进去。
门后没有火。
只有白雾。
白雾贴着地面翻,雾里露出一截截报废炉心和裂开的导轨,像泡在浅水里的骨头。
事故炉心就卡在最里头下沉口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刚炸过阵缆。
闻岐没先去碰炉心,先蹲下看导轨裂口。
裂口边没有焦黑,只有一层薄白霜。
不是烧炸的。
是先冷后脆,再被强压开。
闻岐眼神一下冷了。
这场火,从头到尾都不对。
头顶管道里传来第一声阀响。
清舱砂要下来了。
闻岐抓起工具钳,扑向下沉口边那颗事故炉心。钳口刚碰到炉壳,掌心伤口猛地像被冰针扎穿一样,疼得他半边手都麻了。
不是炉心。
是炉心旁边那堆死核残渣底下,还有东西。
闻岐咬牙,用钳尖往灰里一挑。
黑色碎片露了出来。
只有半个拳头大,表面像烧裂的石头,周围白雾却全绕着它走,半点都不敢沾。
头顶第二声阀响落下。
闻岐没时间试了。
他一把抓住那黑色碎片。
冷。
不是刺骨的冷。
是像谁把一根冰锥从掌心直接钉进了骨头缝里。
闻岐眼前一黑,膝盖差点当场跪下去。
就在这一下,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有人说话。
像一页很硬很旧的纸,在死地方被谁慢慢翻开。
紧跟着,一道冷得发亮的字,从他掌心伤口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星核非石,乃天骸也。
头顶第三声阀响同时炸开。
青白色的清舱砂,落下来了。
闻岐在砂落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梁观潮。
那人还是站在闸门前,连半步都没退,像根本不怕这场火真烧到自己脚边。
闻岐忽然明白,今天这口锅不是为了把他打下去那么简单。
梁观潮要的是一个顺手的替罪羊,要的是第三班的人闭嘴,要的是让事故在最短时间里被抹平。
而他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个。
不是因为他最坏。
是因为他最穷,也最怕闻小满断药。
砂已经扑到眼前。
闻岐把牙咬紧,整个人往前一冲,像是被迫跳进这口早就挖好的坑里。
他往下走。
梁观潮把门堵到这一步,他不下去,闻小满今晚就没药;他下去,至少还有一线把东西带出来。
那点机会薄得像通行扣背面的刮痕。
可闻岐还是抓住了。
因为在他扑进白雾前的那一瞬,他看见废料舱最里头那条导轨边,另有一道不该出现的白霜折线。那折线不是爆缆炸开的崩口,倒像有人先拿冷封把那一截东西压脆了,再顺手把事故做成了“失手”。
也就是说,下面埋着的未必只是炉心。
还有别人不想让第三班看见的东西。
清舱砂已经贴到眉前,闻岐把呼吸狠狠干进胸口,整个人借着下扑那点势,朝废料舱更深处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