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的右手仍埋在种子袋中,五指紧扣刃麦种的棱角,掌心渗出的汗与种壳上的纹路黏成一片。铁柱背靠着他,骨锤横在胸前,脚底伤口裂开,血顺着鞋缝滴在土地上,洇出一圈暗斑。五名壮汉呈扇形压上,短棍前指,铁尺横举,脚步沉稳,显然是练过阵型的老手。门口两人封死退路,窗边两个卡住后路,中央那人手按腰间绳索,目光锁死秦耕左耳下的那道旧疤。
油灯火苗凝着,不再晃。
秦耕没动眼珠,眼角余光扫过屋角——炉膛里炭火未熄,红光闷烧,热气微腾。他记得进店时炉火已将熄,是店小二后来添了两块黑煤才重新燃起。现在火势不旺,却足够。
他左手缓缓移向腰侧另一枚种子袋,指尖探入,摸到一颗灰黑色圆珠。珠体冰凉,表面有细密裂纹,像干涸的泥壳。这是之前斩杀阴气妖兽时从其腹中取出的东西,当时只觉寒气逼人,便随手收起,未曾深究。此刻握在手中,竟与胸口旧伤隐隐共鸣。
为首壮汉冷笑:“别耍花招,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罪。”
秦耕嘴角微动,没应声。他右手指节松开刃麦种,转而虚拢在种子袋口,左手却已将阴气珠夹出,藏于掌心。他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仿佛只是换个姿势迎敌。铁柱察觉异样,呼吸一紧,却没出声。
就在那人抬手欲下令扑击的瞬间,秦耕左手猛然扬起,阴气珠划出一道低弧,直坠炉心。
“砰!”
一声闷爆,如地底雷鸣自炉膛炸开。灰黑气流轰然膨胀,撞上炉壁,砖石崩裂,火星裹着碎炭喷射而出。整间酒馆剧烈震颤,屋顶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横梁当场断裂,砸落桌面,碗碟尽碎。烟尘冲天而起,视线顿时模糊。
五名壮汉猝不及防,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持绳索者首当其冲,胸口如遭重锤,倒撞墙角,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雾。窗边两人被飞溅的炭块击中面门,惨叫出声。门口两个想稳住身形,却被坠落的瓦片砸中肩头,跪倒在地。
“走!”秦耕低喝,一把拽起铁柱手腕,借烟尘掩护冲向后窗。铁柱脚伤撕裂,步履蹒跚,却咬牙紧跟。骨锤拖在地上,刮出一道血痕。
身后混乱加剧。店小二从墙角爬起,连滚带爬往门外逃。那两个醉汉早没了先前的嚣张,抱头鼠窜。油灯被震翻,火苗舔上垂帘,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火光映得满屋猩红。
秦耕冲至后窗,一脚踹开腐朽窗棂,碎木纷飞。他先将铁柱推了出去,自己翻身跃下。落地瞬间,脚下瓦砾松动,他顺势翻滚,避开头顶坠落的半截房梁。铁柱跌坐在地,喘得厉害,低头看自己染血的鞋尖,又抬头望向酒馆——火焰已爬上屋顶,半边屋子歪斜欲塌。
远处街口传来惊呼,有人开始奔逃。狗吠四起,打破死寂。
秦耕背靠土墙,呼吸略促,冷眼看火光映天。他右手仍按在种子袋上,指腹摩挲着新取的一粒种子,确认无失。铁柱喘着粗气,忽然开口:“哥你这招……够狠。”
秦耕没看她,目光投向镇中心方向,声音低沉:“不狠点,走不了。”稍顿,又补一句,“这帮人消息挺灵通。”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杂沓脚步声,至少三四人正朝这边逼近。秦耕眼神一凛,抬手示意闭嘴。铁柱立刻收声,手攥骨锤,虽站不稳,仍做出戒备姿态。
秦耕贴墙而行,绕过倒塌的柴堆,转入更深处的小巷。此处地势低洼,两侧土墙高耸,仅容一人通行。地面湿滑,踩上去有轻微吸力,像是雨后未干的泥道。他放慢脚步,耳听八方,确认无人尾随。
身后火势渐大,半间酒馆已陷入烈焰。那扇被踹开的木门彻底焚毁,梁柱接连垮塌,发出轰隆巨响。围观者越来越多,却无一人敢靠近救火。有人指着废墟喊:“就是他!那个用邪术控魂的!”随即引来一片骚动。
秦耕冷笑一声,未作停留。
他清楚,这一炸,不只是脱身,更是撕破了对方的布局。那些人本想活捉他,押回某处审问,甚至可能借他之手引出更多“同党”。可他偏不按规矩走。炸屋、焚证、制造混乱——让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只能看见火光与残垣。谣言会继续传,但至少,他没落在他们手里。
铁柱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沉。他右腿几乎全靠左腿支撑,每迈一步都牵动伤口,冷汗浸透后背。但他没喊疼,也没停下。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穿过三条窄巷,前方出现一片荒地,长满枯蒿,通往镇外。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泥土与焦味混合的气息。秦耕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仍在,但追兵未现。他判断,对方组织虽严密,但受限于人数与地形,一时无法快速调动更多人封锁外围。
“能撑住?”他问。
铁柱点头,嗓音沙哑:“哥在哪,我就在哪。”
秦耕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步伐稳健,方向明确。他知道不能久留此地,必须尽快脱离视野范围。下一程或许更难,但现在,他们至少还站着。
风掠过枯草,发出窸窣声响。远处山影如墨,轮廓模糊。秦耕走在前头,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荒土之上。他的左手悄然滑入种子袋,确认阴气珠只剩最后一颗。其余种子安然无损。
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血迹断续,在灰白地面上格外刺目。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那珠子……是不是和妖兽肚里的东西一样?”
秦耕没回头:“嗯。”
“你早知道能炸?”
“不知道。试的。”
铁柱沉默片刻,咧嘴一笑:“那你胆子真大。”
秦耕脚步未停:“不大,活不了。”
两人越过荒地,踏上一条通往野外的小径。小径两旁是倒塌的篱笆和废弃的农具,显然已久无人居。再往前,林子的轮廓渐渐清晰。树冠连成一片黑幕,遮住星月。
秦耕放慢速度,观察四周。没有脚步声,没有窥视感,暂时安全。但他不敢放松。刚才那一炸,虽解了围,也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存在。接下来,必有更多眼睛盯上这条路。
他摸了摸腰间种子袋,确认所有种类都在。刃麦、藤种、花种、幽冥种……还有那粒从石棺中取得的乌黑主种,始终未动。它沉在最底层,偶尔传来一丝微弱震颤,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但现在顾不上它。
现在只想走。
走得远些,再远些。
直到没人能找到他们。
直到能重新掌握节奏。
铁柱喘息渐平,但仍显疲惫。他抬头看向秦耕背影,忽然说:“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秦耕望着前方林子,没答。
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呜咽。
他只说了一句:“先进林子。”
然后迈步向前。
一只乌鸦从枯枝上惊起,振翅飞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