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进门时,裙角沾着煤水。
她不是会让自己狼狈的人。下灰街的姑娘若想少受欺负,衣角、头发、袖口都要收拾得干净利落,让人一眼看出你不好占便宜。沈砚秋尤其如此,她能用三枚铜钱买回四枚铜钱的东西,靠的不是笑,是账算得比别人快。
可今晚她连伞都没拿。
顾铁衣把铺门闩上,问:“谁让你看的税册?”
沈砚秋把一卷湿纸摊在修台上。
“没人让我看。我替许婶去司税房送炭饼,听见两个文吏说顾家旧甲铺三日后要并入试甲祭清场名录。税册放在窗边,我顺手抄了几行。”
“顺手?”
“他们忙着喝酒。”
顾铁衣冷笑:“司税房的酒有那么好喝?”
沈砚秋没笑。
“酒里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但税册是真的。”
燕沉舟站在一旁,低头看湿纸。
沈砚秋的字小而清楚。炉税、街税、废铁税、烟灰清理钱,都和裴无咎拿来的税票一致。不同的是末尾多了一栏:试甲祭临时清场,涉甲旧物封存,铺主与学徒候审。
候审。
不是封铺,也不是罚钱。
是人也要带走。
顾铁衣拿起湿纸,手背青筋凸起。
“还有谁看见你抄?”
“一个老文吏。他装没看见。”
“哪个?”
“左耳缺一块,手上有墨瘤。”
顾铁衣皱眉。
燕沉舟记得那个人。司税房的丁老吏,常来铺里修一副旧护腕,每次都赊账,但从不赖。他有个儿子死在三年前的试甲场,城主府赔了二两银,尸骨没还。
沈砚秋看向后间。
“他们送来的到底是什么甲?”
“不该问。”顾铁衣说。
“不问就能躲过去?”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秋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锉刀压住了铁皮。
顾铁衣看着她,半晌才道:“玄鸦甲。”
沈砚秋的脸白了白。
“百年前那具?”
燕沉舟问:“你知道?”
“司炉院旧课里讲过。玄鸦甲原属第一代城防甲师乌行砚,百年前试飞升时失踪,后来半具甲从炉腹里爬出来,甲师不见了,甲里只剩一段烧坏的命锁。天工司把它列为死甲,不许重启。”
“试飞升?”燕沉舟抓住这三个字。
沈砚秋点头,又摇头。
“课上只说是失败祭礼,细节被涂了。”
顾铁衣把湿纸折起,扔进炉盆。
火苗舔上纸角。
燕沉舟伸手想拦,被顾铁衣看了一眼,只好停住。
“烧了干净。”顾铁衣说,“这东西留着,明天就能害死她。”
沈砚秋没有反驳,只看着火把自己抄来的字吞掉。
燕沉舟问:“税册既然改了,裴无咎为什么还要说只修外封?”
“因为文书上要好看。”沈砚秋说,“他们让你们按手印,三日后玄鸦甲若出事,就是旧甲铺私动命锁。若不出事,铺子照样清场,玄鸦甲归试甲祭。上炉区的人要脸,天工司要证据,城主府要甲。你们只是中间那块垫刀的木头。”
她说得很快,说完才发现燕沉舟一直看着她。
“怎么?”
“你进司税房多久了?”
“三个月。”
“以前没听你说。”
沈砚秋把湿透的袖口拧了一下。
“临时抄账,又不是进天工司做官。再说,你不也没告诉我你们铺里藏着玄鸦甲?”
燕沉舟一时无话。
顾铁衣忽然说:“砚秋,今晚你没来过。”
沈砚秋抬头。
“顾叔?”
“回去。明日若有人问,就说许婶炭饼不够,你送完就走了。”
“你们怎么办?”
“修甲。”
“明知道是套还修?”
顾铁衣把烟杆叼回嘴里,却没点火。
“人在套里,先别急着骂套。看清绳结在哪,才有机会割。”
沈砚秋咬了咬唇,转向燕沉舟。
“你别碰那具甲。”
燕沉舟想起玄鸦甲里那个破碎的“燕”字,没立刻答应。
沈砚秋看出来了。
“燕沉舟。”
她平时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你爹当年的案子,试甲祭名册里也有。”
顾铁衣猛地抬眼。
燕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父亲燕照死于炉心祈火事故。城里人人都这么说。那年燕沉舟还小,只记得炉火烧了三天,顾铁衣把他抱在怀里,不许他回头看。
后来他问起,顾铁衣只说:死人的账,不要听活人讲。
沈砚秋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油纸。
“我没敢多抄,只撕了夹页边角。你看完就烧。”
油纸上只有半行字。
燕照,城防道甲师,祈火前夜私拆玄鸦残件,疑涉……
后面的字被撕断了。
玄鸦残件。
燕沉舟抬头,看向后间紧闭的门。
那具死甲和他父亲有关。
顾铁衣一把夺过油纸,扔进炉盆。火苗窜起来,将“燕照”两个字烧成黑灰。
“够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今晚到此为止。砚秋回家,沉舟睡觉。明早开工,只修外封,一枚命锁钉都不碰。”
“今晚天工司要来查夜,开门验火。”
沈砚秋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巡夜梆子。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没有落。
街口有人喊:“天工司查夜,所有涉甲铺开门验火!”
顾铁衣吹灭灯。
铺子陷入黑暗。
燕沉舟听见远处铜铃声正沿着下灰街慢慢靠近,也听见后间玄鸦甲胸腔里,那枚齿轮又响了一次。
咔。
这一次,它像是在笑。
笑的不是他们。
笑的是这口铺子终于还是被一页破税册、一具死甲和一个烧不掉的名字,一起逼到了灯下。
黑暗里,沈砚秋没有立刻走。
燕沉舟也没动。
顾铁衣站在门后,整个人像块竖起来的旧铁,谁都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很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很慢地吐出来。
这呼吸比刚才抢过油纸时还沉。
燕沉舟忽然意识到,师父不是怕查夜。
他怕的是玄鸦甲、燕照和试甲祭名册在同一夜里被人硬拧到一处。因为这三样东西一旦扣上,不管后头谁来写,旧甲铺都一定会被写成最顺手的垫刀木头。
而他和顾铁衣,一个是半废旧匠,一个是没名册的小工。
这种人,最适合被人先按进“候审”两个字里。